那年去紐約曼哈頓,站在百老匯(Broadway)第四十六街,理查‧羅傑斯劇院(Richard Rodgers Theatre)的門口,此時距離入場還有兩個小時,但人們已經排起了長龍。
看著這條隊伍,心裡有些難以置信。那是一齣關於一個兩百多年前的財政部長的音樂劇,卻賣出了百老匯史上最難搶的門票之一,黃牛票一度炒到數千美元。劇院外的人群裡有穿著正裝的中年人,有戴著帽子的年輕人,有拖著孩子趕來的家長——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把歌詞背得滾瓜爛熟,進場前還在輕聲哼唱。
一個叫林-曼努爾‧米蘭達(Lin-Manuel Miranda)的波多黎各裔音樂人,用嘻哈(hip-hop)和R&B重新講述了美國開國元勛亞歷山大‧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的故事,讓這個名字從歷史課本走上了流行文化的頂端。
《漢彌爾頓》(Hamilton)二〇一五年首演,隨後橫掃了包含普立茲戲劇獎及11項東尼獎在內的多項大獎,成為美國文化史上的現象級作品。
但在那齣音樂劇誕生之前,漢彌爾頓在美國建國者的群像裡,長期屬於「被低估的那一個」。沒有華盛頓的神話光環,沒有傑佛遜的文學才華,沒有富蘭克林的科學傳奇。他只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加勒比海移民,靠著驚人的才智和同樣驚人的自我毀滅傾向,在美國最關鍵的建國歲月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記——然後在四十九歲死於一場決鬥。
讓我們從頭說起。
一七五五年,或一七五七年——連出生年份都有爭議,這本身就說明了他來自哪裡。
亞歷山大‧漢彌爾頓生於加勒比海的尼維斯島(Nevis),一個英屬殖民地的小島,以盛產甘蔗和奴隸貿易著稱。他的母親瑞秋‧福西特(Rachel Faucett)是一個有過一段失敗婚姻的女人,父親詹姆斯‧漢彌爾頓(James Hamilton)是一個蘇格蘭商人,兩人從未正式結婚。
私生子。在十八世紀的社會,這個身分幾乎是一個永久的污點。
他十歲時,父親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十二歲時,母親病逝。他和兄長被送去寄養,寄養家庭的主人隨後自殺。兄弟二人被分離,各自靠打工謀生。
漢彌爾頓在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找到了工作,替老闆打理帳務、撰寫商業信函。老闆發現這個少年的文筆和算術能力遠超同齡人,開始讓他獨立處理更複雜的業務。
他一邊工作,一邊自學。
拉丁文、希臘文、數學、歷史、政治哲學——他把能找到的書全部讀遍,用極快的速度建立起一個自學者的知識體系。他後來回憶說,他很早就意識到,對他這樣出身的人,知識是唯一可以積累的資本。

一七七二年,一場颶風席捲尼維斯島,漢彌爾頓寫了一篇描述颶風景象的文章,投給當地報紙。文章刊出後轟動一時,島上的幾位紳士決定資助這個天才少年去北美讀書。
那年他十七歲,帶著一個小行李箱,登上了前往紐約的輪船。
他沒有家族,沒有財產,沒有任何社會關係網絡。
他只有那個腦子。
漢彌爾頓抵達紐約時,北美殖民地的政治空氣已經相當緊張。他進入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即今天的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就讀,很快便投入了殖民地獨立運動的論戰。
他寫了一系列為殖民地權利辯護的政論文章,文筆犀利,論證嚴密,令許多人以為作者是某位學富五車的資深學者,難以相信出自一個十八歲的大學生之手。
一七七五年,獨立戰爭爆發,漢彌爾頓立即投筆從戎。他組建了一支炮兵連,擔任上尉,在紐約和紐澤西的數場戰役中表現出色。

一七七七年,喬治‧華盛頓注意到了他。
華盛頓邀請他擔任自己的副官兼首席助理祕書(aide-de-camp),軍銜晉升為中校。這個位置讓漢彌爾頓得以近距離觀察整個戰爭的指揮運作,也讓他直接接觸到大陸軍(Continental Army)最核心的決策層。
他在華盛頓身邊工作了四年。
那四年,他起草了幾乎所有最重要的官方信函和備忘錄,處理了大量外交與後勤事務,成為華盛頓最倚重的幕僚。兩人的關係亦師亦友,但也有摩擦——漢彌爾頓渴望上戰場,不願永遠扮演文書的角色。
一七八一年,兩人因為一次小摩擦鬧翻,漢彌爾頓請辭。華盛頓挽留,漢彌爾頓堅持。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個步兵營的指揮權。
同年十月,約克鎮戰役(Battle of Yorktown)。漢彌爾頓率部強攻英軍防線上的一個關鍵堡壘,在夜色中以刺刀衝鋒,成功奪取陣地,為最終勝利奠定了基礎。
那一夜,他終於打了那場他等了四年的仗。
約克鎮戰役結束後,他回到紐約從事法律和政治事業。然而軍人的身分並未就此終結。
一七九八年,美法之間爆發「準戰爭」,戰雲密布,美國緊急擴軍備戰。華盛頓被請出山擔任最高統帥,華盛頓想起了他當年那個英勇善戰的副手,任命漢彌爾頓擔任全軍二號人物——陸軍督察長(Inspector General)。
他人生中最後的軍銜,是少將。
獨立戰爭結束後,漢彌爾頓以驚人的速度通過了紐約州的律師資格考試——正常需要三年的學習,他只用了幾個月。他在紐約開設律師事務所,同時投入政治活動。
他很快意識到,獨立戰爭打贏了,但這個新生的國家正在走向一個危險的方向。
《邦聯條款》(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下的中央政府軟弱無力,無法徵稅,無法統一管理貿易,各州各行其是,債務纍纍。漢彌爾頓比任何人都更早看清楚這個問題:沒有一個強有力的聯邦政府,美國將無法在列強環伺的世界中生存。
他開始推動制憲。
一七八七年,費城制憲會議上,漢彌爾頓是紐約州代表之一。他的立場極端強硬,主張建立一個幾乎類似英國君主立憲制的強大中央政府,任期終身的參議員和總統。這個立場太過激進,連其他聯邦派人士都難以接受,他在會議上的影響力反而不如更溫和的詹姆士‧麥迪遜。

但他知道怎麼在會議之外發揮影響力。
憲法草案完成後,需要各州批准才能生效。輿論反對聲浪極大,許多人擔心強大的聯邦政府會吞噬各州的自治權。漢彌爾頓決定用筆來打這場仗。
他找來麥迪遜和傑伊,三人分工合作,以匿名筆名「普布利烏斯」(Publius)撰寫了一系列為憲法辯護的論文,在紐約的報紙上連載,後來結集為《聯邦黨人文集》(The Federalist Papers)。

全書八十五篇,漢彌爾頓一人獨撰其中的五十一篇。
他通常在一夜之間寫完一篇,有時是在馬車上、有時是在船上、有時是在旅途的客棧裡。文章論證嚴密,語言有力,涵蓋了共和政府的幾乎所有核心問題:行政權的範圍、司法獨立的必要、聯邦與各州的權力分配。
這部文集至今仍是美國最高法院詮釋憲法的重要參考文獻,被法學界稱為美國憲政思想最重要的原典之一。
它是在幾個月之內、在截稿壓力下、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寫成的。
一七八九年,華盛頓就任第一任總統,任命漢彌爾頓為財政部長(Secretary of the Treasury)。
那年漢彌爾頓三十四歲。
他接手的是一個財政上幾乎已經破產的國家——獨立戰爭留下了龐大的債務,各州和聯邦政府的信用幾近崩潰,沒有統一的貨幣,沒有健全的銀行體系,商業活動舉步維艱。
他用兩年時間,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財政重建方案。
他主張聯邦政府承擔各州的戰爭債務,建立國家信用;他提議設立美國第一銀行(First 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作為聯邦財政的核心機構;他主張對進口商品徵收關稅,保護本國製造業,同時為政府提供穩定的收入來源。

這套方案在國會引發了激烈爭論。反對的核心人物,是托馬斯‧傑佛遜。
傑佛遜代表的是南方農業州的利益,他相信美國的未來在於自耕農和農業共和國,而非工商業和金融資本。他認為漢彌爾頓的計劃實際上是在建立一個被金融寡頭控制的腐敗政府,是對共和精神的背叛。
漢彌爾頓則認為,沒有強大的工商業和金融體系,美國永遠無法擺脫對英國的經濟依賴,也無法在列強面前站穩腳跟。
兩人的衝突,不只是政策之爭,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美國夢的對決——農業共和國對工商帝國,州權對聯邦,南方對北方。
這條裂縫,貫穿了此後兩百年的美國政治史。
音樂劇《漢彌爾頓》裡有一句反覆出現的台詞,是漢彌爾頓對自己的自我認知:
「我不會錯過我的機會。」(I am not throwing away my shot.)
這句話是整齣劇的精神核心,也是漢彌爾頓這個人最準確的自我描述。他一生都在以驚人的速度奔跑,彷彿知道時間不多,必須在有限的歲月裡把所有事情都完成。
律師、軍官、政論家、財政部長、憲政理論家——這些身分,他不是依次扮演,而是幾乎同時進行。
他從一個加勒比海孤島的私生子,跑到了美國建國最核心的位置。
但他停不下來。
停不下來的人,往往也煞不住車。
下篇,我們來看他如何在權力的頂點開始墜落,以及那場改變了美國歷史的決鬥。@*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帝國奠基者的隕落:亞歷山大‧漢彌爾頓決鬥死因之謎。
(點閱【自由的締造者】系列文章。)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