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一四年八月二十四日,傍晚,華盛頓特區。
英國軍隊從東面逼近,炮聲隱約可聞。白宮裡,第一夫人桃樂絲‧麥迪遜(Dolley Madison)還在指揮僕人搶救重要文件和藝術品。她沒有逃走,至少暫時還沒有——她命人取下掛在牆上那幅吉爾伯特‧斯圖爾特(Gilbert Stuart)繪製的喬治‧華盛頓全身肖像,小心捲起,交給可靠的人帶走。
那幅畫今天仍然掛在白宮。

總統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更早離開——他在幾小時前已騎馬出城,前往馬里蘭州督戰。戰局一敗塗地,他沒有可以督的戰,只能在混亂中輾轉撤退,在農舍裡度過了那個屈辱的夜晚。
入夜後,英軍進入白宮。士兵們在國宴廳發現了一桌為四十人準備的晚宴——食物還是熱的,酒杯已經斟滿。他們坐下來,吃完了這頓飯,然後放火燒了整棟建築。
火光照亮了半個華盛頓的天空。
這是美國歷史上最屈辱的一夜。而那個應該為此負責的人,是一個身高只有約一百六十三公分、體重不足五十公斤、體弱多病、說話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的維吉尼亞人——同時也是美國憲法最重要的締造者。
兩件事,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詹姆斯‧麥迪遜,一七五一年生於維吉尼亞州的波特康韋(Port Conway),是家中長子。他從小體弱,長期被各種疾病困擾,包括一種類似癲癇的神經性發作,讓他在年輕時一度以為自己不會長壽。
他在新澤西學院(即今日的普林斯頓大學)就讀,以驚人的速度在兩年內完成了通常需要三年的課程。但他回到維吉尼亞後,幾乎無事可做。他太瘦弱,不適合體力勞動;他沒有立即投身法律或商業;他只是讀書,大量地讀書。他系統性地研讀了古希臘羅馬的共和政治史,研究了歐洲各國的政府形式,分析了每一個共和實驗的成功與失敗。

這段看似虛度的歲月,實際上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準備。
他在二十五歲進入維吉尼亞州議會,開始了政治生涯。他不是一個天生的演說家——他的聲音太小,在大型會議廳裡幾乎無法讓所有人聽清楚。他不是一個善於社交的人——他內向,不擅長閒談,在宴會上常常沉默寡言。他也不是一個外表上讓人印象深刻的人——站在華盛頓或漢彌爾頓旁邊,他幾乎像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但當他開口說話,那個聲音——無論多小——說的總是最準確、最有深度的東西。
一七八七年五月,費城,制憲會議開幕。
麥迪遜三十六歲,是維吉尼亞代表團的核心成員。他在會議開幕前數週便已抵達費城,帶著他在過去幾個月裡準備的一份詳盡研究報告——《古今邦聯備忘錄》(Vices of the Political System of the United States),列舉了現行《邦聯條款》的十一項根本缺陷,以及他提出的解決方向。
這份報告後來成為「維吉尼亞方案」(Virginia Plan)的基礎——那是整個制憲會議最重要的議程文件,為美國憲法的基本架構提供了藍圖。
但麥迪遜對這場會議最持久的貢獻,是一個筆記本。

他在整個會議期間——從五月到九月,將近四個月——坐在靠近會議主席台的位置,用速記的方式記錄了幾乎每一場辯論的內容。每天會議結束後,他回到寓所,把速記擴展成完整的記錄,往往工作到深夜。他後來寫道,這份工作讓他幾近精疲力竭。
但正是因為他的這本筆記,我們今天才能知道那個夏天在費城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些辯論、那些妥協、那些讓每一個條款成為現在這個樣子的幕後過程。如果沒有麥迪遜的筆記,制憲會議的大部分內容將永遠湮沒在歷史裡。
他的筆記在他去世後才公開出版,那時距離制憲會議已過了將近五十年。
制憲會議結束後,憲法需要各州批准。麥迪遜決定與漢彌爾頓、傑伊合作,撰寫《聯邦黨人文集》,為憲法辯護。
他撰寫的二十九篇文章中,最重要的一篇是第十號(Federalist No. 10)。
這篇文章回答了共和政治最核心的一個問題:如何防止多數人的暴政?
在傳統的政治思想裡,民主政治有一個致命弱點——如果多數人聯合起來,可以輕易剝奪少數人的權利。雅典的直接民主失敗了,羅馬共和國崩潰了,每一個歷史上的共和實驗最終都走向了派系傾軋和暴政。
麥迪遜提出了一個反直覺的解答:共和國越大,反而越安全。
他的論證是:在一個幅員遼闊的共和國裡,利益群體和派系眾多,沒有任何一個派系能夠輕易形成壓倒性的多數。各種利益彼此制衡,反而能夠保護少數人的權利。小國寡民的直接民主才是危險的,因為派系容易形成多數暴政;大國的代議民主,恰恰是防止這種暴政的最佳機制。
這個論證在一七八七年是革命性的,在兩百多年後的今天仍然是政治學的核心文本。每一個研究民主理論的學者,都必須從第十號文章開始。
晚年,有人稱麥迪遜為「憲法之父」(Father of the Constitution)。
但他每次都拒絕。
他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憲法不是任何一個人的作品,它是許多頭腦在一個特殊歷史時刻碰撞的產物。如果他比別人貢獻多一點,那也只是因為他剛好坐在那個位置,做了那些筆記,提出了那個方案——但那個方案在會議過程中被大幅修改,最終通過的憲法與他最初的設想有許多不同。

他說,若要給憲法認父,那父親有幾十個。
這個謙遜,是真實的,還是表演性的?
大概兩者都有。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在費城那個夏天的工作,從準備研究報告到起草方案到記錄辯論到推動妥協,在所有與會者中是無人能及的。富蘭克林帶來了智慧和威望,華盛頓帶來了道德權威,漢彌爾頓帶來了雄辯,但把整個會議的知識架構搭建起來的人,是麥迪遜。
一八〇九年,麥迪遜就任第四任總統。
他的前任是傑佛遜,兩人是長達五十年的政治夥伴,共同塑造了民主共和黨的路線。麥迪遜繼承的是傑佛遜留下的外交困境——拿破崙戰爭打得如火如荼,英法兩國都在攔截美國商船,強徵美國水手入伍,嚴重損害了美國的中立地位和商業利益。
一八一二年六月,麥迪遜向英國宣戰。
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打得一塌糊塗。美軍試圖入侵加拿大,慘遭失敗;海軍雖然取得了幾場令人振奮的單艦勝利,但無法改變整體局勢;陸軍組織混亂,將領平庸,後勤短缺。
然後是一八一四年的那個夏天。
拿破崙在歐洲戰敗,英國得以將更多兵力調往北美。英軍從切薩皮克灣(Chesapeake Bay)登陸,一路向華盛頓推進。麥迪遜親赴前線視察,目睹了布拉登斯堡戰役(Battle of Bladensburg)的慘敗——美軍在英軍面前幾乎一觸即潰,史稱「布拉登斯堡賽跑」(Bladensburg Races),因為美國士兵跑得比英國人追得還快。
麥迪遜在混亂中撤退,在馬里蘭州的農舍裡度過了那個夜晚,遠處華盛頓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天際。

白宮燒了。國會大廈燒了。財政部也燒了。
美國的首都,燒成了一片廢墟。
然而,戰爭的結局卻出乎了每個人的意料。戰爭打到最後,英美雙方都已筋疲力盡。一八一四年底,雙方在比利時根特城簽署《根特條約》(Treaty of Ghent):基本上恢復戰前狀態,沒有任何一方獲得實質領土或利益。
然後,就在條約簽署的消息傳回北美之前,安德魯‧傑克遜(Andrew Jackson)將軍在紐奧良(New Orleans)打了一場大勝仗,重創英軍。消息傳來,美國民眾歡欣鼓舞,把這場勝利當作整場戰爭的終結,幾乎忘記了白宮被燒的屈辱。

麥迪遜的第二任期在相對平靜中結束,他於一八一七年退休,回到維吉尼亞的蒙彼利埃(Montpelier)莊園。
他在那裡又活了將近二十年,成為建國一代最後的見證者之一。傑佛遜於一八二六年去世,亞當斯也在同年離世,留下麥迪遜孤獨地站在那個時代的最後。

晚年,他最擔憂的問題只有一個:奴隸制。
他是奴隸主,一生蓄奴,從未釋放名下的任何一個奴隸。但他也清楚地看到,這個制度正在把他締造的共和國撕裂。他提出過各種設想,包括把獲得自由的奴隸遣送到非洲建立殖民地——這個方案今天看來極其荒誕,但在當時的白人政治家中算是「進步」立場。
他沒有解決這個問題。
沒有人在他那個時代解決了這個問題。
一八三六年六月二十八日,麥迪遜在蒙彼利埃去世,享年八十五歲。他是最後一位去世的制憲會議代表,也是美國開國一代中最後謝世的元老。
他去世的那一天,距離制憲會議開幕整整四十九年。@*
〈自由的締造者〉系列將陸續推出,下一篇:約翰‧傑伊(John J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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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