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5月30日訊】走近才發現是座普通平房。一個當兵的走出來,聽口音是四川人。我也介紹了自己是採訪民族風情的,他招呼我裡面坐。
「這兒是個電話兵站。」叫張黎明的說。他屋裡的牆上掛著支衝鋒槍,地下堆著些維修工具,還有爬杆的鐵勾和從破紙盒裡滾在地上的電磁瓶,亂糟糟得像個廢品倉庫。他駐紮在這裡,負責維修電話線保持暢通。
「這裡有沒有天葬台?」我坐在凳子上問。
「有。」他說。張黎明個子不高,頭髮被軍帽壓了一個圈。
「最近會不會有天葬?」
他怔了一下,說:「三天前剛死了個女的。」
我大聲說:「正好!我來了就有人死。怎麼才能看到天葬?」
他支支吾吾說要去買酒晚上喝。我忙給他錢,他極不自然地推開。
我就陪著他往村裡走去。一路聊著內地的變化,來西藏之前我還去過他的老家自貢,看了剛建的恐龍館:一具具橫臥著的被自然界滅絕了的始前巨物,安眠在已經沒了森林的土地上。牆外正在奔跑的公共汽車燒的是石油天然氣,因此車頂都馱著個晃動的大黑膠袋。黎明說,他沒想到老家會發現恐龍。我提到在拉薩本想看看天葬的場面,但不是天不亮葬禮已完,就是遠遠被發現不准靠近。有時天葬師還把石頭扔過來,叫我快走開。拉薩的朋友說,要想看就只能去後藏。看來我運氣不錯。
張黎明說:「這裡的藏民和拉薩的不同,和漢人的差距就更大了。村子裡有一百多戶農民,一妻多夫的就有十九戶。旺丹的家,兄弟四個只娶了一個老婆。」
「在內地就成亂倫罪了。但在雲南摩梭族那兒,還過著阿注婚俗。每個女人都有很多男人,愈多愈驕傲。」
「不,在這兒,好女人的標準,就是能協調幾個丈夫之間的關係,美德,就是把家管得人畜興旺。」他總是不斷用手把帽沿擺正。
「當然,共同分享本身就是高尚的人品,現代社會就缺少這種道德。能不能帶我去看一家?」
「我們正好去桑吉的家,她有三個丈夫,還是村裡的婦女隊長。丈夫格勒是村裡第一個個體戶,辦了個磨坊;聽說凡是孤寡老人磨青稞不收費。第二個丈夫達西管著村裡的柴油發電機,自己有輛卡車,他還剛開了運輸公司,經營運輸。第三個丈夫諾布在扎什倫布寺幹過瓦匠。看,那間最新的磚房,就是他家。」
剛進屋就見到牆壁貼了張毛澤東像。下面是一張描花邊的漆櫃,上面置放著紅漆佛龕,佛像塗著層金粉,兩邊還擺著在集市常見到的電鍍鐵香爐和塑膠花。幾盞酥油燈後面擺著班禪活佛的照片。
我和張黎明坐下,他和格勒聊天。我不懂藏語,只能看著桑吉把鹽和茶汁放進燒得漆黑的鋁壺,提到院裡的爐子上燒著。然後又在酥油茶桶裡放了一塊酥油,扣上蓋子用棍在裡面搗著,聲音像喉嚨在吞咽。她穿著白襯衣,套著無袖長洋裝,腰前繫了彩色幫典(圍裙)。她知道我在看,就抬頭往屋裡笑了笑。沒多久,她舉著壺倒進了三個杯子裡。我喝了一口,茶鹽油都混合在一起,是說不出什麼的鹹澀味。但比在拉薩的藏民家從暖瓶倒出來的,喝著更醇厚。
趁著有翻譯,我問了點這家人的情況。
格勒介紹說,他父親解放前家裡欠了寺廟的萬年債,阿爸是送給活佛當奴隸的。母親家裡也欠寺廟四十斤青稞,十三歲就去寺廟幹了十年的勞役抵債。五一年才放出來和父親結了婚。
「什麼叫萬年債?」我雖然看了些資料,還是不記得了。
「就是只還利息,不准還本,永遠要欠著。」黎明翻譯了告訴我。正說著話,他弟弟達西帶著一身汽油味進來了。他摘了墨鏡和棉手套,對我倆伸出舌頭笑了笑,就坐在靠近桑吉的小板凳上。我看了眼她,嘴角對著達西緊了緊,似乎是微笑。格勒介紹說是他弟弟,剛從日喀則運貨回來。
我問她這些燈每天都要添多少油?她說:「還沒有太多錢,隔壁依希家點了三十六盞;她們家的羊群一次剪毛就賣了二千塊,每個月都可以請喇嘛念經。」
「請喇嘛來家裡念什麼經?」我想大概是除災護身的觀音經文和超渡的阿彌陀佛經文。
「每年請兩個來念大經,收入好就請三個。今年請了兩個,念了七天。」顯然黎明翻譯成別的意思了。也許他們並不要求喇嘛們來念什麼經。
「農閒時,我們都去扎什侖布寺朝佛。」格勒看著我說。他已經喝完了兩杯,手在摸著桌子上的棗和花生。
「要是達西運輸賺了很多錢,妳想用來做什麼?」我看著桑吉粗糙的手揉著腳,露出的褲角和黑皮鞋之間是雙快磨破了的紅襪子。
張黎明翻譯了以後,大家都笑了。
「他賺的錢都修車了。」桑吉把手伸到達西腿上,晃著笑。達西一笑眼睛就發紅,他說話比哥哥慢。「有了錢,每月都請三個喇嘛。」
張黎明手在弄帽沿,臉上顯得心神不定。
「你想不想再娶個老婆,自己建個家?」我問達西。
「我不給你翻譯。」
「那好,就問他們喜歡孩子多或少?」我改了話題。
「女人多了事情也多,就把這個家搞得分裂了,也守不好家產。」達西說。
「女人多了,生的孩子也多,生活就過不好。」格勒說。
「兒子長大也要宰牛殺羊,女兒大了踩踏蚊蟲,都是傷生造孽。」桑吉說。
西藏布達拉宮
張黎明怕我再問下去,戴上帽子站起,我跟著起來。格勒進裡屋拿出捆好的六瓶啤酒,張黎明把錢放在桌子上。他說:「你不能問太多,他們不習慣。」
晚上我倆喝酒,聊著天葬。張黎明突然說:「那個女人才十七歲,叫米瑪。她是生孩子大出血死的,孩子還在肚子裡。」他沉默了。
我掐滅了菸,看著他發白的指頭摸著桌角。靠牆的軍用單人床頭上,印著個紅五星和部隊的編號。靠木床和桌子的牆壁,貼了從畫報剪下來的航空母艦和頭髮油亮的日本明星山口百惠。地面很潮,鐵腳架和電線堆在門後臉盆架下面。唯一的窗戶也糊了些報紙,剩下的上半部透過玻璃,還看得見變黑的夜空。公路早就沒有了車輛往來的聲響。這樣的夜晚假如走在路上,會更覺得無聊。
張黎明站起,踢了踢地上的白電瓷瓶,又躺到床上對我說:「你也看到了,這裡的老百姓沒那麼多規矩。多數人沒見過照相機,米瑪的兩個丈夫更不知道照相機是怎麼回事。」
「她有兩個丈夫?」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對勁,人都死了三天了。
「你明天會看到她。」他閉著眼。「米瑪不是本地人,剛滿六歲時就從乃堆拉遷來,小時候是家裡兄妹六個裡最瘦弱的一個。不過,長大就不一樣了。她還去龍馬孜上過三年小學,那會兒她後母還活著。」
「她後母叫什麼?」我覺得是個故事,拿出了筆和日記本。
「別,別寫下來。她後父是個酒鬼,一醉了就唱歌,還要抱女人。有時就抱米瑪。村裡人人都知道……十幾歲的女孩哪能推開那麼個大漢子。」他聲音焦躁不安,我知道他快要罵人了。剛才喝酒吹牛的時候,他就不住地亂罵。
「天地之大,無奇不有。每個民族都有各自的習俗,你何必生氣。」我說。
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風向,電話線一動不動。我也走到門口。這裡夏天沒有蚊子,湖面的濕氣溢進來,使人覺得陰冷孤單。
「能帶我去看看嗎?不去也無所謂。」我又改口說著,把手電筒放回口袋。
他低著頭戴上軍帽,來回扯了扯帽沿,從桌上抓起鑰匙和手電筒:「走。」
我們倆又鑽進村子,沿一排黑乎乎的只能過隻牛的泥牆夾縫往上走。手電筒照亮些無聲無息地縮在路上的牲口糞和雜草,狗叫聲響成一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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