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父亲在“黎明”前去世
1977年上半年,全国各地掀起了一场清查“四人帮”残余分子的行动,我密切注意着新的党中央各项政策的变化,渴盼从中看到我的希望。
8月16日,我突然接到立泰的电报:父亲病重,速回家。
我的心情立刻紧张起来。
我十分怀念父亲,在坎坷艰难的逆境中,父亲是我唯一精神支柱,他始终关心着我的生活和家庭,在感情上和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当然一直盼望着我的冤案能平反昭雪。现在眼看曙光已近在眼前,这个关键时刻,天不随人愿!
这个时候回老家,对我来说有难言的隐痛,我“牛鬼”身份还没有去掉,有何脸面去见父老乡亲?!另外我经济情况比较糟糕,家里5口人,还要供养岳母,路费从何处出?我产生了一种侥幸的心理,万一是父亲想念儿子,以这种方式催我回家呢?或许父亲的病情会好转?
8月30日上午,我又接到立泰电报说:“父亲病已不治,危在旦夕!”
第二天又接到三叔的来信说:“父亲已无望了……”见信后,我再也控制不住,泪如雨下。我决定立刻回山东老家。
9月1日早上,我拿着电报和信件向领导请假。组织科不准我享受“探亲假”,只准作“事假”处理,科长廖正兴对我十分冷酷,此人靠拍崔的马屁上来的,崔的仇人就是他的仇人。请“事假”要扣工资,但我也无可奈何。请完假后,我立即去妻姐家借了一百元钱,然后回家又拿了一点钱,买了当天去北京的106次特快列车票,由郑州转车去山东。
9月5日我到达水西村,进了家门,娘和刚从吉林赶回来的三妹,还有几个小侄儿立即围拢过来,都泣不成声。三叔、三婶、五婶等亲人们也闻讯赶来。这时我心里万分悲痛,几十年在外面备受打击侮辱,见了亲人们真想大哭一场。
看见躺在炕上的父亲后,我感到一切都完了,但我没有让眼泪流出来。父亲见到了我,突然哭起来,但没有眼泪,没有声音,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不过父亲的视觉和听觉还是好的。我迅速爬上炕上,拉着他老人家的手说:“开泰回来了!”
我知道父亲最关心我的冤案平反昭雪的事。我先把当前局势的演变对他谈了,又用历史的镜子联系到今天的现实,我把我的一些看法说给他听。我说:“您老人家当了一辈子中学文史老师,您儿子我对文史的爱好深受您的影响,我认为“四人帮”的倒台是个人心向背问题。中共建国后毛泽东用“阶级斗争”搞“政治运动”来治国,致使千千万万无辜者惨遭专政镇压,他们的亲属也遭到株连迫害。甚至把刘少奇也打成“阶级敌人”被活活整死……毛用暴力治国(马克思加秦始皇)是不得人心的。“四人帮”的倒台是天怒人怨、物极必反的必然结果!您同意我的看法吗?”他微笑地点头。我又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新的党中央必将反其道而行之,这样才能挽回人心挽回党心……您同意我的看法吗?”他点头称赞。我又说:“制造大量冤案的毛泽东死了,毛泽东的亲信“四人帮”这些坏人被打倒了,难道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永远成了他们的殉葬品吗?”说到这里,我大声喊了声:“大大呀!(家乡土话,对父亲叫“大大”,对母亲叫“嬢”)我很有信心,我的冤案平反的日子快到了!我从小跟着共产党闹革命,我的鲜血绝不会白流……请您老人家放心吧!”他只是笑,只是不断的点头,就是说不出话来。
我看他此时精神状况较好,问他吸烟不?他点点头,我立即点燃一支烟,用手拿着放在他的嘴上。我还把全家福照片拿给他看了,叫他老人家放心。他拿着照片不时微笑着点头。
这是我和父亲最后一次谈话。也是最后的一次交心。
9月7日晚上8点25分,父亲带着他的人生最后的这点安慰,平静地走完了他坎坷的一生!
父亲走了一年零五个月后,我的冤案得到了平反昭雪,最遗憾的是,他老人家没有等到这一天的到来,最内疚的是,在父亲生前我没能好好孝敬他。更叫我内疚的是他为“隐瞒”儿子我是个“右派”被整惨了。
这次故乡之行,心情特殊,来去也匆匆。乡亲们早已知道我的“右派”身份,但所到之处,他们皆热情亲切的向我问长问短,传统的纯朴的人情味,让我深深的感到父老乡亲的一片敦厚之情,这是阶级斗争永远无法扭曲的人性本质!
但是这里依然贫穷,解放几十年了,虽然社会主义“幸福的天堂”的歌儿一直唱到今天,然而这里还是那样贫穷落后。据帮我家办丧事的王永泰说,他们一个精壮劳动力,一天的劳动价值,只能买一张八分钱的邮票,而且还不能兑现,全村“温饱户”寥寥无几。
9月10日,父亲的丧事办完了,我到五叔家作客。进屋后,我看见除了几件破家俱,炕上几块破草席,一条破被子外,几乎一无所有,全家吃了上顿愁下顿。
因为三叔在外教书,三叔家里的日子要好过一点。我去他家里看望他,三婶热情的招呼我上炕,亲切地说:“开泰,我去给你烙个油饼吃”,我急忙谢绝了,在那个时候,烙个油饼招待,算是“最高礼遇”了。
我家在全村是“上户人家”,我到家的第二天,娘包了一顿素水饺,背着小孩子们,把我叫到立泰屋里去吃,背着小孩吃东西,我心里很不好受。我要走的那天晚上,弟媳笑嘻嘻的舀了一大瓢麦面,作为礼物叫我带回四川,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谢绝了她的好意。回川后,我多次向家人、亲友谈及此事,说明农村的生活贫困到何种地步。
9月16日,我告别故乡,返回重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