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我们是会被困难击倒，还是由此成长起来的，不仅是我们所面对的困难本身，还有我们经历这些困难的时间点。

耶鲁大学的一项最新研究表明，在大脑发育的关键时期经历的压力或创伤性事件，可能有助于增强成年后对抗焦虑的韧性。

“我们发现，在童年中期和青春期经历的逆境，再加上在应对威胁和安全时，大脑的一种特定激活模式，与较低的焦虑水平是有关联的。”该研究的第一作者、耶鲁大学博士生卢辛达‧西斯克（Lucinda Sisk）在接受《大.纪.元;时报》电子邮件采访时表示。

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童年时期经历逆境会增加日后出现心理健康问题的风险。研究表明，经历过压力或创伤的青少年在成年后患焦虑症的可能性要高出40%。然而，发表在《传播心理学》（Communications Psychology）杂志上的一项新研究对这一观点提出了挑战。

虽然大多数研究都集中在童年经历逆境会带来风险上，但这项新研究则揭示了，为何有些人在经历困难后能够恢复过来，并能避免出现心理健康问题。

研究发现，在童年中期（6至12岁）和青少年时期（12至19岁）经历轻度至中度的逆境，可能有助于在日后形成应对焦虑的抵抗能力。在这些关键的发育阶段，大脑正在学习如何区分威胁与安全，从而有助于预防焦虑。

广义上说，童年逆境指的是一系列威胁儿童身体或者心理健康的经历，包括身体或情感上的虐待与忽视、遭受暴力、极端贫困或创伤性事故等。

虽然每个人对逆境的反应可能不同，但轻度至中度的逆境通常指的是一些令人不安的经历，如家庭冲突、偶尔的校园霸凌，或者是车祸这类只带来暂时痛苦但不造成长期伤害的事故。与此同时，孩子对这些事件的主观感受也会影响其严重程度。

“这篇论文，不但表明经历逆境的时间点确实很重要，而且，探讨了哪些潜在的神经过程可能影响个体在经历逆境后，是导致焦虑风险，还是培养了抵抗逆境的韧性，这是最早的此类研究之一。”该论文的共同资深作者、耶鲁大学心理学副教授迪兰‧吉（Dylan Gee）在一份声明中表示。

研究人员发现，在区分危险与安全时，抗压能力强的人的大脑活动模式与众不同。这些人成年后往往在面对压力时较不易感到焦虑，并且在不幸之事发生时也不会感到那么不安全，这表明抗压能力是在应对这些逆境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

“我们的研究结果表明，更强的安全信号识别能力尤其可以降低患焦虑症的风险。”西斯克表示，“区分威胁信号与安全信号对于生存至关重要，因为它能让我们知道何时是安全的，何时需要逃离危险。”

而患有焦虑症或创伤后压力症（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的人，往往更难区分什么是威胁和什么是安全。

“他们常常在并无危险的情况下仍保持警惕，并且即使身处安全环境中，也会感到非常的焦虑。”她说。

建立抗压能力所涉及到的大脑神经通路与前额叶皮质（prefrontal cortex）有关，该区域在情绪调节、制定决策以及行为控制中起着关键作用。前额叶皮质会在整个青少年期及成年早期持续发育，通常发育至25或26岁左右。

“前额叶皮质在青春期具有更高的可塑性，这意味着，无论是积极还是消极的经历，都会对其发育以及调节恐惧的能力产生更大的影响。”西斯克表示，“正因为这种可塑性，青少年在面对焦虑时可能更为脆弱，但他们也特别有可能从提升心理韧性（以对抗焦虑）的经历或者干预措施中受益。”

研究团队对年龄在18至30岁之间的120位成年人进行了评估，涵盖了四个关键的人生阶段：幼儿期、童年中期、青少年期和成年期。参与者完成了“终身压力与创伤维度评估表”（DISTAL）的问答，这是一种由临床人员主导的访谈问卷，用于深入了解个体的心理与情感经历。DISTAL工具涵盖了24种逆境类型，包括虐待、暴力、严重伤害和流离失所等，还包括危险、剥夺、背叛或歧视等因素。

这一系列问题旨在探索压力的各个方面——如发生的时间点和强度——如何在一生中影响大脑的发育与行为表现。该工具从两个方面评估严重程度：一是，评估所遭遇逆境的严重程度，即评估创伤经历本身的强度或严重性，如发生虐待或严重事故；二是，评估对逆境反应的严重程度，重点在于孩子个人如何对事件反应以及该事件在情绪和心理上（对孩子）的影响。

通过结合事件的客观严重性和个体的主观反应，该评估表能够更全面地了解逆境如何影响一个人的发展。

在后续的回访中，研究人员使用脑部扫描技术来测量参与者在接收“威胁”或“安全”提示时的大脑神经活动。这些提示是一些简单的几何图形，参与者此前已学会将其中一些图形要么与令人不适的声音（代表威胁）联系起来，要么与正常反应（代表安全）关联起来。研究的目标是了解大脑的“皮质-边缘系统”（corticolimbic network）——即负责处理情绪、思维和记忆的系统——是如何对这些提示作出反应的。

该研究从参与者中识别出了三种具有明显差异的类型。

首先，研究人员发现，那些一生中经历较少困难和挑战的人，在面对他们认为具有威胁性的事物时，更容易被触动，同时也更难有安全感。在这项研究中，“安全”指的是个体感到安心或放松的情境，而“威胁”则是会引发压力或恐惧的情境。例如，一个几乎未经历逆境的人，可能会因轻微的压力而感到不知所措，比如与朋友意见不合，因为他或她将轻微的压力视为是个很大的威胁。

其次，那些在童年中期和青少年时期经历过一定程度逆境的人，在应对威胁方面表现得更好，也容易在各种情境中更具安全感。这类人群在面对挑战时可能会感到焦虑，但是他们具备应对压力的能力，能够获得安全感。

第三，那些一生中经历过许多艰难困苦的人，看起来对威胁和安全感的反应都较为迟钝，这表明，过度的逆境可能会导致情绪反应变得麻木。他们可能对各类压力表现得冷漠，或者情感上出现麻木，因为他们长期一直面临太多挑战，以至于他们的情绪反应逐渐变得迟钝。

“尽管在童年中期和青少年时期经历过逆境，这一组人仍表现出较低的焦虑感，这一结果有些出乎意料。”西斯克表示，“这些发现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经历逆境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出现心理障碍，又在什么情况下能够形成抗压韧性。”

吉教授指出，这项研究揭示了为何人们在大脑发育过程中会对逆境产生不同的反应，以及这些反应如何影响其后来的心理健康。这些发现有助于识别那些更容易患上焦虑症的高风险人群。“同样的压力事件如果发生在5岁和15岁，由于大脑处于完全不同的发育阶段，这对大脑的影响也是不同的。”她说。

例如，如果一个孩子在5岁时遭遇欺凌，他或她可能无法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这可能会影响孩子的安全感或者孩子对他人的信任。而到了15岁，同样的欺凌可能在情绪上会造成更强烈的影响，如引发焦虑或抑郁。但由于此时大脑已经发育得更加成熟，情绪处理能力也更强，他或她更有能力练习应对的技巧，更有能力处理这些情绪的影响。

在《焦虑的一代》（The Anxious Generation）一书中，作者、社会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指出，一些人在某些情境中难以感到安全，部分原因可能与“自由玩耍”的减少有关。他指出，自1980年代起，出于安全考虑，许多家长开始限制孩子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进行户外活动，尽管那时的世界正在变得更加安全。由于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和测试自我的极限，孩子们错失了建立友谊、承担风险以及独立应对挑战的机会。

因此，一些孩子即使身处安全的环境中，也可能感到焦虑或害怕，因为他们从未有机会通过独立面对风险和克服障碍来培养自我的抗压能力。海特认为，孩子们需要更多不受约束的玩耍时间，特别是在户外、与不同年龄段的伙伴在一起玩耍，且尽量减少成年人的监管，从而培养真正的抗压韧性。

为了帮助儿童和青少年建立抗压韧性以及健康地应对逆境，美国心理学会（APA）建议家长和教师可以：

• 帮助孩子建立联系：鼓励孩子花时间与朋友相处并增进家庭关系。拥有一个坚实的关系支持网是建立抗压韧性的关键。
• 教会孩子自我照顾：帮助孩子养成健康的生活习惯，例如均衡饮食、规律运动、保证充足睡眠，以及安排娱乐时间。这些习惯有助于孩子保持心理平衡，更好地应对压力。
• 培养积极的自我认知：提醒孩子回忆他们曾经克服过的困难。这能增强他们的信心，让他们觉得自己有能力面对未来的挑战。
• 保持日常生活规律：一个稳定的作息可以带来安全感，尤其是在局势不确定的时候。有规律的生活能让孩子感受到掌控感。
• 寻找自我发现的机会：困难时期往往是孩子能对自己了解最多的时候。鼓励他们思考自己从困难和挑战中学到了什么。

未来的研究将继续探索不同类型的逆境（例如是突发的还是持续性的）如何能够长期影响大脑发育和心理健康。◇

英文报导请见英文《大.纪.元;时报》：Childhood Stress and Adversity May Help Build Resil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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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