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兰克林在巴黎——史上最成功的外交官 | 自由的缔造者 | 远山 | 大..;
【美国250年】〈自由的缔造者〉系列之二
富兰克林在巴黎——史上最成功的外交官
文/远山
油画《撰写独立宣言》(局部),从左到右依次为本杰明‧富兰克林、约翰‧亚当斯、托马斯‧杰弗逊。(公有领域)
font print 人气: 288
【字号】    
   标签: tags: , ,

一七七八年的巴黎,一顶帽子引发了轰动。

那顶帽子不是丝绸的,不是羽毛装饰的,不是任何一个体面的欧洲绅士会戴上街的东西。它是一顶北美土拨鼠皮毛制成的粗犷圆帽,毛茸茸的,带着森林的气息,与凡尔赛宫的镜厅、巴黎沙龙的烛光、以及十八世纪法国贵族那些高耸入云的白色假发,构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经常在巴黎各种沙龙上戴着这顶毛皮帽子的人叫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他七十岁,头顶半秃,身形圆润,戴着一副他自己发明的双焦眼镜,走路有些蹒跚,因为痛风折磨着他的双脚。他刚刚跨越大西洋,从一个还在打仗的新生国家赶来,口袋里装着一份外交任命书,任务是说服法国——欧洲最强大的君主国之一——支持一场对抗英国的革命。

富兰克林头戴皮帽版画雕刻像,他散发着新大陆特有的质朴魅力,令法国人为之倾倒。(公有领域)

他没有军队,没有财宝,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威胁或利诱的筹码。

他只有那顶帽子,和那顶帽子背后精心计算过的一整套人设。

一、最合适的人选

要理解富兰克林在巴黎的成就,必须先理解他抵达之前已经是谁。

一七七六年,当大陆会议决定派遣外交使节赴法寻求援助时,富兰克林已经是大西洋两岸最著名的美洲人。不是因为他是将军,他也不是总统,而是因为他是科学家。

一七五二年,他在费城(Philadelphia)进行了那场著名的风筝实验,将雷电引入莱顿瓶(Leyden jar),证明闪电的本质是电。这个实验让他成为王家学会的院士,让他的名字传遍欧洲的学术圈。法国启蒙思想家们早在他抵达之前,便已将他视为新大陆孕育出的天才——一个在蛮荒之地独立探索自然奥秘的哲人,仿佛卢梭(Rousseau)笔下“高贵野蛮人”的现实版本。

班杰明‧韦斯特在1816年的作品《班杰明‧富兰克林从天空汲取电能》局部。石板、油画,13.4英寸x10.1英寸。费城艺术博物馆藏。(公有领域)

这种形象,在政治上是黄金。

任命他出使的大陆会议知道这一点,富兰克林也深知这一点。他不是天真的老学者,而是极其精明的传播操作者。他一生中从事过印刷业,深谙如何包装讯息、塑造形象、影响舆论。

二、沙龙上的座上宾

巴黎的沙龙迅速将富兰克林奉为座上宾。

法国哲学家、启蒙运动的旗手伏尔泰(Voltaire)亲吻了富兰克林的脸颊——这个场面在巴黎的文人圈中引发了巨大震动,被解读为旧世界智识传统对新世界自然哲人的正式加冕。

他出席杜德芳夫人(Madame du Deffand)的沙龙,与爱尔维修夫人(Madame Helvétius)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后者是他在巴黎最亲密的女性友人,他甚至一度向她求婚,遭到婉拒。他的肖像被印成版画,在巴黎街头广泛流传,出现在鼻烟盒的盖子上、戒指的内壁上、女士的扇面上。

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据说对这股“富兰克林热”颇感厌烦,因为臣子们对这个美洲老人的崇拜已经到了令人尴尬的地步。但王后的厌烦无法改变什么——整个巴黎已经坠入了对富兰克林的迷恋。

而他在这场迷恋中看见了机会。

三、萨拉托加:捷报改变了一切

然而迷恋本身不能当武器。

富兰克林抵达巴黎之初,法国的态度是谨慎的。路易十六的外交大臣韦尔仁伯爵(Comte de Vergennes)对美国革命并非没有兴趣——削弱英国符合法国的战略利益,这个算盘谁都打得出来。但问题是:美国人能打赢吗?

一支刚刚宣告独立的民兵队伍,对抗拥有世界上最强大海军的大英帝国,胜算究竟有多少?法国不想押错宝。私下提供少量援助可以,但正式结盟、公开宣战,需要更充分的理由。

富兰克林等待着。

一七七七年十月,萨拉托加战役(Battle of Saratoga)的消息渡过大西洋传到巴黎。大陆军在纽约州北部包围并迫降了英国将领伯戈因(John Burgoyne)的整支部队——近六千名英国士兵放下武器投降,这是美国独立战争中第一场决定性的大胜。

消息传来时,富兰克林正在帕西(Passy)的寓所。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等待的那个时机。

他迅速拜访韦尔仁伯爵,直截了当地摆出筹码:美国刚刚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打败英国正规军。如果法国现在不选择结盟,英国可能在某个时间点与美国媾和,双方重归于好,法国将错过这个削弱宿敌的千载良机。

这个论点打中了韦尔仁的软肋。

一七七八年二月六日,法美签署了《友好通商条约》(Treaty of Amity and Commerce)与《防御同盟条约》(Treaty of Alliance)。法国正式承认美利坚合众国,并承诺在美国独立获得保障之前不单独与英国媾和。

查尔斯‧E‧米尔斯描绘《友好通商条约》(Treaty of Amity and Commerce)的签名场景。(公有领域)

这是富兰克林外交生涯中最关键的一刻。没有这份条约,就没有法国的舰队、法国的士兵、法国的军火和资金;没有这些援助,约克镇(Yorktown)的胜利几乎不可能发生;没有约克镇,美国独立的结局难以预料。

一顶毛皮帽、九年的沙龙周旋、一场关键战役的捷报——这就是美国独立战争最重要的外交方程式。

四、与约翰‧亚当斯的战争

外交从来不只是对外的游戏。有时候,最难对付的敌人来自同一阵营。

一七七八年,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被派往巴黎,与富兰克林共同执行外交任务。但这两个人几乎在每一件事上都意见相左。

亚当斯是个清教徒式的道德主义者,早起、节制、严谨,对富兰克林在巴黎的生活方式深感不满。他在日记里愤愤记载:富兰克林每天上午睡到很晚才起床,整天在沙龙里与女人闲谈,晚宴一场接着一场,正事却迟迟不办。他认为富兰克林懒散、纵欲,完全不像一个严肃的外交官应有的样子。

富兰克林对亚当斯的评价同样不客气。他在私信中写道,亚当斯是个“对每个人都诚实,对每个人都讨厌”的人——这句话在外交语境里几乎是最严厉的批评,因为外交的本质就是让对方喜欢你。

两人的冲突最终导致大陆会议重新调整人事安排,亚当斯离开巴黎,富兰克林继续主导法国外交事务。

事后来看,大陆会议的选择是对的。外交是一门关于人性的艺术,不是一门关于美德的学科。亚当斯的品格无可挑剔,但品格无法让韦尔仁伯爵在谈判桌上让步;富兰克林的魅力、耐心与灵活,才能在凡尔赛宫的权力迷宫里找到出路。

五、他谈下了整个国家的边界

一七八一年,约克镇战役(Battle of Yorktown)结束,英军主力投降,独立战争的军事篇章基本画上句号。但战场上的胜利必须在谈判桌上巩固,否则只是昙花一现。

和平谈判在巴黎展开,富兰克林是美国谈判代表团的核心人物。

谈判过程漫长而复杂。法国与西班牙各有盘算,英国试图在条约中尽量压缩美国获得的领土。富兰克林、亚当斯与杰伊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颇具争议的决定:绕开法国盟友,直接与英国单独谈判。这严格来说违反了法美同盟条约中不得单独媾和的条款,但三人判断,如果等待法国协调,美国将在领土问题上做出巨大让步。

他们赌对了。

画作《巴黎条约》,班杰明‧韦斯特绘,1783年。从左至右分别是约翰‧杰伊,约翰‧亚当斯,班杰明‧富兰克林,亨利‧劳伦斯,威廉‧坦普尔‧富兰克林。英方代表拒绝被画入,故画作始终未完成。(公有领域)

一七八三年九月三日正式签署的《巴黎条约》(Treaty of Paris),英国承认美利坚合众国独立,并将密西西比河以东、五大湖以南的广大领土割让给美国。这片土地的面积,几乎是当时美国已建立的十三州的两倍。

美国在谈判桌上得到的,比在战场上打下的还多。

富兰克林是推动这个结果的关键人物。他在整个谈判过程中展现出罕见的灵活性——知道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退让,什么时候绕过规则,什么时候以情感打动对方。英国首席谈判代表理查‧奥斯沃尔德(Richard Oswald)与富兰克林私交不错,这份私交在谈判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润滑作用。

外交的秘密,就是让对手在让步的时候觉得自己也赢了。

六、最后的辉煌

回到美国之后,富兰克林又活了五年。他出席了费城制宪会议(Constitutional Convention),是与会者中年龄最长的一位,当时已八十一岁,体衰到必须由人抬着进场。

他在制宪会议上的最后发言,是美国政治史上最值得被反复诵读的文字之一。他说,这部宪法并不完美,他本人对其中几个条款抱有疑问,但他年岁已长,深知自己的判断可能有误。他说,没有任何人类的创造物能够接近完美,但这部宪法已经接近他所能想像的最好结果,因此他选择在上面签名,并且希望所有人都能压下自己的疑虑,共同签名。

霍华德‧钱德勒‧克里斯蒂创作的油画。描绘签署美国宪法时的情景。(公有领域)

他的说服奏效了。那次会议的氛围原本颇为紧张,富兰克林的这番话缓和了僵局,推动了最终的共识。

这是他最后一次动用那个用了一辈子的技艺:让对方在妥协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一七九零年四月十七日,富兰克林在费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两万名费城市民出席了他的葬礼,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费城总人口的五分之一。法国国民议会宣布为他哀悼三天——一个美洲人,得到了一个欧洲革命政府的国葬规格致哀。

他是唯一一个同时签署了《独立宣言》《法美同盟条约》《巴黎条约》与美国宪法这四份文件的人。美国建国的每一个关键时刻,都有他的名字。

尾声:那顶帽子的意义

让我们最后再看一眼那顶毛皮帽。

富兰克林选择戴着它出现在巴黎,不是因为他买不起一顶像样的假发,而是因为他知道法国人想看什么。他们想看一个来自新大陆的自然之子,一个与欧洲宫廷的虚伪繁文缛节划清界线的哲人,一个活生生的启蒙理想。

他给了他们这个形象。然后他用这个形象,换来了法国的舰队、法国的士兵、法国的黄金,换来了美国独立的生存空间。

这是历史上最划算的一顶帽子。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

(点阅【自由的缔造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如果您有新闻线索或资料给大..;,请进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related article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