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19日深夜,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
这座矗立在泰晤士河南岸的美术馆,是英国现代艺术最重要的殿堂之一。那一晚,它换了一种身份——布克国际奖的颁奖典礼在此举行,由英语世界备受赞誉的小说家娜塔莎‧布朗(Natasha Brown)宣布得主并亲自颁奖。台下坐着来自各大洲的作家、译者、出版人,人人都知道,这个奖是什么分量。
布克国际奖自2016年起改为每年颁发,授奖对象是翻译成英文出版于英国或爱尔兰的虚构文学作品。它与普立兹奖、龚古尔文学奖并列世界文坛最高荣誉,也是非英语文学进入英语世界的最重要通道。2016年,韩国作家韩江凭《素食者》在此获奖,此后引发全球性的韩国文学热潮,韩江也在2024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当宣布得奖的那一刻,台下两位台湾女子一跃而起,感动相拥,一同走上颁奖台。她们的获奖书籍为《台湾漫游录》。
这是台湾作家在国际布克奖史上首次入围并胜出,亦是华语文学作品首度获此殊荣。
杨双子以中文发表得奖感言,她说,有些人认为艺术与文学必须远离政治,但她始终相信,文学从未脱离政治。纵观百年台湾文学史,台湾人不断追问:“我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想要什么样的国家?”而《台湾漫游录》也加入了这场百年探问的行列。
“生为一名台湾人,是我的幸运;能够以台湾作家的身份站在这里,是我的骄傲。”
布克国际奖的意义,不只是一个奖项那么简单。
它是一张门票。韩江得奖之后,世界书店的韩国文学区从无到有,从寥寥数本到整排书架;“韩国文学”作为一个辨识度极高的文化标签,开始出现在《纽约时报》书评、亚马逊首页、各大学的阅读书单上。那种连锁效应,不是靠任何政府公关能够制造的,它是文学自身的力量。
长期以来,台湾在国际社会的能见度,依附于地缘政治与半导体产业。它出现在新闻头版,往往是因为紧绷的海峡局势、因为主导世界高端晶片生产的“护国神山”台积电(TSMC)。它以战略价值被世界凝视,却鲜少以自己的声音被世界聆听。
一座岛屿,如果只能以“潜在的冲突热点”或“供应链关键节点”的身份存在于世界的认知里,那它对自身命运的叙述权,究竟掌握在谁手中?
《台湾漫游录》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如今这部小说已售出二十四个国家版权。它让一个从未踏上台湾土地的英语读者,第一次在没有战争阴影、没有政治焦虑的情况下,走进1938年台湾街头的市井气息——闻到米筛目的热汤,看到糖业五分车穿越甘蔗田,感受到一位台湾女子在帝国秩序下永远微笑、内心永远保持距离的那种克制与尊严。
这不是政治宣言,但它比任何政治宣言都更难被遗忘。

要读懂这部小说,必须先走进那个年代。
1938年,日本殖民台湾已整整四十三年。此时日军侵华刚刚爆发不久,日本政府在殖民地台湾大力推行“皇民化运动”,并将台湾视为南进东南亚的战略基地。日语被强制推行为“国语”,讲台语被视为落后;孩子们在学校学的是天王的历史,而不是自己祖先的故事。整个岛屿处于一种奇异的悬浮状态——表面上的“内台一体”,掩盖着殖民体制下刻骨的等级秩序。
小说的主角,是两个女人。
出身日本长崎的贵族作家青山千鹤子受殖民政府邀请,前往台湾巡回演讲。她拒绝为大日本帝国的南进政策背书,只想遍游台湾、品尝美食。她在台中遇见了本岛人王千鹤,王千鹤此后成为她的翻译与向导,两人沿着旧纵贯铁道一路南下北上,游历台北、台中、彰化、嘉义、高雄、台南、基隆、丰原。
旅程以食物为经纬。全书共十二章,每章的标题是一种食物,对应老式台湾宴席的十二道菜。菜单从头写到尾,是瓜子、米筛目、麻薏汤、生鱼片、卤肉饭、冬瓜茶、咖喱、寿喜烧、菜尾汤、兜面、咸蛋糕、蜜豆冰——每一道菜背后,都包裹着那个年代台湾人真实的处境与情感。
这部小说直视帝国、殖民、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等沉重而压迫的主题,但读起来却有许多轻松与日常。杨双子用食物、浪漫、幽默来表达复杂和残忍的历史,提醒人们历史是由日常构成的,而日子很少是单方面的——在殖民或战争时,甜蜜可能会让回忆更加苦涩。
青山千鹤子爱上了台湾,也以为自己爱上了王千鹤。但她始终不明白,她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施加。她以为她看见了台湾,实际上她的“所见”不仅是某种视而不见,她的视线反而让王千鹤更不可见、更不可言。最终,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由王千鹤亲口说出:“内地人与本岛人,终究不可能存在平等的友谊呀。”
这句话不只是小说里的台词,它是整个殖民时代台湾人内心最真实的叹息。
“双子”是日文“双胞胎”的意思。
杨若慈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杨若晖。父亲失踪、母亲再婚、阿嬷撒手人寰,15岁开始,姐姐杨若慈做面包学徒,妹妹杨若晖做工读生,两人相互扶持。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却在25岁那年秋天接到诊断:妹妹癌症,接近四期。
面对这个消息,两姐妹做了一个决定——一起写小说。姐姐负责创作,妹妹负责历史考据与日文翻译。为了参加当时规定只能以单一人名报名的台湾历史小说奖,两人共同创立了“杨双子”这个笔名,特意选用日文汉字“双”,也寄望未来作品能将版权销售至日本,让当地读者一眼就能看懂。这个小小的愿望,后来以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实现了。
2015年2月,妹妹被告知只剩三至五个月的时间,两人随即展开创作计划。同年6月,杨若晖病逝。她甚至没来得及亲自用上“杨双子”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杨若慈一个人,用着两个人的名字,继续写下去。书末那篇后记《琥珀》,虚构成由杨若晖执笔,是姐姐给妹妹在文学世界里保留的最后一个位置。出版社编辑庄瑞琳说,她能感受杨双子想藉本书与已逝的妹妹“在虚构中再重逢一次”的心意。“她曾经答应妹妹要带她去更远的地方,或许如今她做到了。”

将《台湾漫游录》带进英语世界的,则是译者金翎(Lin King)。金翎1993年生于美国纽约,一岁时随台籍父母移居台北,在台湾长大,后于普林斯顿大学修文学,于哥伦比亚大学取得创作硕士,通晓华语、日语、英语及部分台语。
《台湾漫游录》最大的翻译挑战之一,是原作看似以华语写成,实际上却隐藏复杂的多语系统:故事中双主角主要使用的语言其实是日语——当时殖民体制下的“国语”;王千鹤介绍台湾食物与地方时,才会牵涉台语词汇。如何在英文里还原三种语言的层次,金翎拒绝了最省力的方案。地名以日语发音处理,“台中”在英译中是Taichu而不是Taichung;台湾料理以台语发音处理,让语言本身保留历史与文化的层次。她幽默地说,翻译不像料理本身,反而更像料理实境秀——有人给你成品照片与所有材料,然后要你想办法把它做出来。
金翎在接受采访时说:“对我来说,翻译是一种回家的方式。”
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金翎做了一个明确的决定:在可预见的未来,不再无差别地翻译任何华语作品,而只翻译来自台湾的创作,直到“我的家乡的主权在英语世界里不再是一种挑衅或笑话”。
红毯采访时,有记者问杨双子和金翎得奖后打算怎么用这笔奖金。杨双子幽默说“不然all in台积电好不好”,金翎则说,她可能会让自己休息半年不工作。
笑声之后,是真实的重量。
台湾金鼎奖、日本翻译大赏、美国国家图书奖、布克国际奖——一部小说,在四个不同文化圈的文学市场相继得到认可,这在世界文学史上都是罕见的。杨双子在感言里说,台湾人历经殖民政权,面临侵略的危险,但她始终相信文学有力量。文学看似缓慢,但总是坚定行动;文学通常安静,但并不妨碍信念远播。
那个笑话说完了,那句感言却留下来。
而那个笔名,也还在继续旅行。
杨若慈曾经答应妹妹,要带她去更远的地方。
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那一晚,那个承诺,终于兑现了。
责任编辑: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