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的慈悲
国立政治大学心理学系教授 许文耀
这阵子,每当遇到熟识佳璇的精神科医师,就会问:“佳璇现在在哪里?她好吗?”得到的答案是,她成为“浪人医师”。我心里想,或许佳璇想好好发展自己,而不想为五斗米折腰。
七月初接到佳璇的电子邮件,才知她生活中遇见无常──她的母亲得了癌症。她邀请我为其《罹癌母亲给的七堂课》一书作序推荐,我当然义不容辞。
走上肿瘤心理学的因缘走上肿瘤心理学之途,缘起于自己的父亲得了癌症,以及陪伴抗癌过程中之种种体会,让我决定探索──如何为癌症患者及其家属提供良好的服务,增加他们对生命的肯定,而能接受与面对癌症的威胁与挑战。
印象中,父亲罹癌时,每天都会问家人:“我得了什么病?”家人曾共同讨论该如何回答,最后决定诚实以告,但如何告知,成为大家最伤脑筋的事。
因为父亲是肺癌末期,依据医师的看法,存活不到一年,所以既要兼顾父亲的心情,又希望不造成他的压力,甚至担心造成沮丧,“告知”成为一门需要学习的功课。
父亲喜爱郊游,从小疼孩子的方式,就是带孩子们去踏青。于是我也如法炮制,那阵子载着父亲四处逛逛,借着轻松的气氛告诉父亲,为何他会背痛、重咳、体重下降;但是父亲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之外,他顾左右而言他,尽说外头的风景很漂亮,甚至要求我让他开车。
于是我换了另外的方式告知:告诉他要放心,他的儿子长大了,可以照顾家中的一切。
可是,他每次吃药时,总还是问着:“我得了什么病?”小妹最后气得拿着药袋,指着诊断病名说:“肺癌。”父亲仍是一脸茫然地问:“这是什么病?”
我们始终百思不解,为何父亲要否认?直到公祭时,父亲的朋友说:“你的父亲为你感到骄傲,他说他要走了,但很放心。”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一直以来的装蒜,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
如何平复罹癌后的负面情绪
近一、二十年来,探讨癌症病人的身心适应成为重要的研究议题,因为随着医疗的进步,癌症患者的存活率与存活时间虽然拉长,但“死亡阴影”却如同魔障,持续笼罩着患者与家属。
似乎,一旦得了癌症,整个家庭都会期待“奇迹”,希望患者的癌细胞可以消失。不安与恐惧,也会不时地浮上心头。
不过,近来的一些研究指出,癌症患者不见得如此脆弱,他们的负向情绪与不适应,通常会在一年之后渐渐平复,唯一担心的只有“复发”。
因此,如何调整生活型态以及个人身心状况,学会与癌共生,才是最重要的。
病人家属虽然努力要让癌症患者宽心与快乐,不过这却成为一种负担,因为他们与癌症患者一样,担心着复发与死之无常的到来。
在这些复杂的心情中,求助医疗的救治,不管是西医系统或另类疗法,都成为癌症家庭的重心。
当精神科医师变成病人家属时,上述的状态依然躲不掉,因为人不是机器,每个人对其家属都有一份割舍不开的情感,那份情感会有渴求、会有期待、会有不舍与不忍。
因此,即便有了专业知识,不见得能让人立刻变得理性。
佳璇借着书写,整理她的思绪与心情,这是一种诚实的面对,面对她母亲罹患癌症的事件。
或许她渴求母亲能长寿一点,或许她期盼母亲的病就这么好了,她的医学知识告诉她,这有点奢求;但为人子女的,这点奢求又何尝不可呢!
这样的心情,一点一滴地在她的书中娓娓道来,令我这个朋友有点不舍。不过,换个角度想,或许这就是她母亲所展现出来的菩萨心,令佳璇的生命更加丰富。
就是这样的一点心,这本书想必会引起更多有相同经验的读者之共鸣。
看完这本书与个人的经验交会之后,我想,劝病人及家属不要焦虑是件愚笨的事。
因为这些情绪是自然的反应,它的背后透露着一份盼望,只是这种盼望够不够实际。
所以,要对焦的是,癌症患者与其家属能不能同心,同一条心感受到彼此的连结,而此种连结穿透了彼此,让彼此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关怀。
扩大这份关怀来溶化过去阻隔彼此关心的冰山,让这份关怀再传达彼此的真情,而如此地绵延下去。
不管最后结果为何,都将没有遗憾,只有缅怀与感谢。若能如此,癌症则是另类的慈悲。@(待续)
摘编自 《罹癌母亲给的七堂课:当精神科医师变成病人家属》 夏日出版社 提供 (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