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崇华台偏殿。
卧榻之上，曾经叱咤风云的南楚王面色如纸，气息奄奄，锦衾软褥掩不住他一身枯败之象。忽然，他睁开双眼，眸光骤亮。
年方弱冠的太子景曜跪于卧榻旁。他见南楚王骤然苏醒，不禁又向前膝行一步，哽咽着唤了一声：“父王……”
南楚王呼吸急促，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喉间作响，吃力地挤出一句话：“景曜，你、你发誓，答应孤两件事！”
景曜眉心微动，仍然温顺地说：“父王请讲。”
南楚王声量极低，时断时续，却字字如利刃，一刀一刀剐着景曜的心：“第一件，你不得谋害沐月性命，要终生善待于他。”
景曜避开南楚王的视线，依言起誓，凤目中不见一丝温情。
南楚王似是松了一口气，手上力道稍减，目光也柔和许多：“第二件……”
景曜低下头，抢在他前面，冷冷地说：“父王放心，儿臣亦会善待兰夫人。”
“不……”南楚王松开他的手，用力撑着床榻欲起身，然而终究徒劳，又重重跌回榻上。他看着景曜，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望兰台……让她……住下去。孤许过她，造一座只属于她的宫殿，让她一世无忧。”
“父王！”景曜忿然抬首，冰冷的双眸中隐有泪光，“先王嫔御迁入北宫，此乃祖制。父王怎可将人留在儿臣的后宫之中……”
“北宫偏僻湿冷，兰氏身子弱，她……受不住……”南楚王寿限已近，强撑说了一番话便不住咳嗽。
咳声渐歇，南楚王的面色越发惨白，已无力说话。他颤抖着再次伸出一只手，死死盯着景曜。
“儿臣遵命。”
殿中一片寂然。南楚王带着释然的微笑，缓缓闭上双目，抬起的手颓然落下。
景曜看着已无生机的先王，仍是恭敬地对着床榻叩首行礼。一滴泪水散落在衣袍上。
许多年后，景曜仍会错觉，那苦涩的汤药气息在崇华台仍未散去。
一年时光倏然飞逝，南楚政权平稳过渡，新王景曜根基渐稳。
兰夫人在望兰台深居简出，不与外人往来。她身边的沐月和擢星，自景曜即位起便送去城郊的学宫，与宗室公卿子弟一同学习课业。
这一日，授业先生结课，一群贵族少年立即喧闹起来。沐月和擢星两人结伴走出学堂。刚踏出门槛，他们就被眼前景象所震惊……
院落中，一群带甲执戟的侍卫列阵肃立，空气中充斥着森然的寒意。数十双眼睛注视着那年纪略长的青衫少年。
十五岁的沐月生得如画的眉眼，清秀的面容流露出年龄不相称的持重气度。
“你们是来找我的？”他声音从容，立于阶上，气度不减半分。
兵阵之前，候着一个缁衣寺人，他带着圆滑世故的笑容对沐月略施一礼：“五公子，兰氏一族兴兵造反，太后和王上在望兰台审讯，有劳公子随小臣回宫受审。”
沐月初闻变故，微微一怔。
“胡说！什么造反，跟沐月哥哥有什么关系？”擢星情急地挡在沐月身前。
寺人也不发怒，只是笑意更浓了：“七公子，王上没有宣您一同问罪，已是格外开恩了，公子要好自为之。”
寺人转身向身旁的侍卫试了个眼色，低声喝斥：“还不动手，莫让王上久等！”
两名侍卫立即走到沐月背后推搡了一下，其中一人严肃地说：“公子，请。”
沐月稳住身形，神色平静，转身嘱咐擢星：“你待在学宫，照顾好自己。”
“沐月哥哥，你不能去！”擢星还要阻拦，四名侍卫出列横在擢星面前，神情肃穆如雕塑。
望兰台的正殿内，太后与景曜坐于上首主位，兰夫人除却簪珥，俯首跪于殿阶之下。
沐月被侍卫押送着，还未走进大殿就听到母亲带着抽泣的声音：“太后、王上，兰氏谋逆，妾身难辞其咎。妾身愿承担所有罪责，恳请宽恕沐月。兰氏所为，他完全不知情啊！”
“母亲！”沐月立即挣脱侍卫，冲到兰夫人面前一同跪下。
母子一年未见，兰夫人仔细打量着沐月，温柔的双眸有悲有喜。她拉着沐月的手悄声问：“擢星可还好？”
沐月默默点头。
景曜着一袭古铜色章纹便服，起身步下台阶，凤眸凝霜，冷冷盯着沐月。
“公子沐月不知情，却并不无辜。”景曜面无表情地俯视这对母子，语调强硬，“兰氏是为何人谋反？谁又是最大的赢家？”
景曜走近了，俯身靠近沐月，眉宇间只有疏离的漠然：“公子沐月，你说呢？”
来自王者的迫人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沐月。他可以不畏王权与生死，却放心不下母亲和擢星的安危。
沐月将所有罪过揽于己身，直接下拜请罪：“王兄说的是，一切祸患皆因沐月而起。”
兰夫人立刻挡在沐月身前，低声哀求：“王上，兰氏错在妄自揣度先王之心，才一时糊涂，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妾身愿以命赎罪，只求王上看在兰氏灭族，沐月再无凭依的份上，放过他吧。”
“兰夫人此言大谬。”太后昭惠在女史的搀扶下起身，款款走来，“何谓先王之心？你言下之意，先王在世时便有意扶持公子沐月？这话若传出去，必定朝野动荡，兰夫人一张利口，竟能胜过兰氏兵戈。”
“太后息怒，妾身失言了。”兰夫人玉容失色，连忙叩拜于地。
“王上，兰夫人有罪，公子沐月更有罪。”昭惠慈爱地看着景曜，笑意深沉，“如今二人都在你面前伏罪，你一定要秉公处置，莫让先王因这对母子而蒙羞。”
景曜颔首，阖眸沉思许久。那双凤眸再度睁开时只剩无穷的恨意。
他望着殿门外的湛蓝晴空负手而立，声音冷而硬：“公子沐月，死罪可免，然自今日起，废、公子身份，除、宗室名籍，禁足于宗府，非召不得出！”
沐月听到宣判，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深吸口气，俯身叩首。
“臣弟……”他停了一瞬，立即改口，声音从最低处传来，“沐月谨遵王命，谢王上开恩。”
他的命运就在方才那一瞬彻底改写。
“孤从不屑对你开恩，从不……”景曜转过身厉声喝斥，忽然一阵剧痛在头颅中如雷电劈下，强烈的痛感从头顶遍布全身。
景曜一手扶额，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身体不住颤抖，神情只剩下痛苦。
“王上！”昭惠大惊，推开女史，冲到景曜身边，蹲下小心地问道，“景曜，景曜，你这是怎么了？”
痛苦占据景曜所有意识，根本听不到太后的呼唤。他挣扎了片刻便不省人事。
望兰台顿时乱作一团。
“宣医官！”昭惠抱着景曜，勉强保持镇定。她再望向兰夫人和沐月，心头更是火起。她将景曜交给身边的寺人，自己傲然起身，继续宣令：“传吾旨意，先王宫人兰氏，勾结叛逆，即刻迁往北宫，终生幽禁！”
宗府阴湿冰冷的屋舍内，沐月总是扶着窗櫺，望着院落的一方天空，任日月升落。他的双眸似寒江冷月，华光幽淡。
三日后，郎卫胥冉领着一队宿卫，拖着奄奄一息的擢星来到宗府，将他随意丢进沐月的房间。
擢星发丝散乱，一脸的瘀青血痕，躺在地上气息微弱。沐月又惊又痛，上前将人抱起。他的耳边传来胥冉残酷的声音：“七公子私闯北宫，勾结谋逆，某奉太后之命，送至宗府收押！”
沐月眼中泛红，冷冷地质问：“擢星毕竟是先王公子，你是何人，胆敢以下犯上？”
胥冉冷哼一声：“某乃郎卫胥冉，待王上病情好转，正式给七公子定罪，也不过是幽禁的庶人罢了！”
宿卫离开了，擢星一直未醒，额头滚烫异常，不时喃喃呓语：“尔等让开……吾不退……”
沐月不能再拖延，必须为擢星请来医官救治。然而才出屋舍，当值的寺人就挡住沐月去路。
那寺人不为所动：“如今医署上下全力为王上诊病，一个待罪之身的庶人凭什么去请医官？”
沐月只丢下一句话：“擢星尚未定罪，若是有何闪失，便是宗府谋害先王公子，你可担得起这罪名？”
寺人眉头紧皱，眼睁睁看着一袭青衫消失在宫道上。
崇华台偏殿药气漫溢，犹似先王崩逝那日。
医官跪在榻旁为景曜诊脉。太后昭惠神情严峻地盯着医官。
沐月的闯入令所有人震惊。
昭惠指着沐月大斥：“大胆沐月，居然私逃宗府，闹到崇华台来！宗府的人都是死的吗？”
沐月只是卑微地下跪：“太后恕罪，擢星命在旦夕，沐月这才不得已请求王上开恩救治。”
昭惠怒极而笑：“擢星的命是命，王上的安危便不值一提吗？倘若我儿景曜有何闪失，吾定让你二人殉葬！”
“沐月已是罪人，死不足惜，只是王上待擢星一向亲厚，望太后垂怜。”
两人僵持之际，医官跪在沐月身边，向昭惠禀告：“太后，王上此次发病乃是为情志所伤，以致经络内阻。臣等已用汤药、施针化解脑中瘀血。然王上心中积郁难解……”
昭惠有些不耐烦：“那该如何纾解忧虑？”
医官看了看沐月，有些犹豫地说：“臣闻乐者，药也。臣斗胆请公子沐月弹奏雅乐，助王上御邪僻、正心神。再配以药石之功，定能……”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费心求情？”昭惠怒不可遏，厉声打断医官的话。
医官吓得不住叩头：“小臣不敢，小臣只是希望尽一切可能救治王上，绝无私心！”
沐月望着了无生气的景曜，亦诚恳地说：“太后，若抚琴果真对王上有益，沐月愿意一试。”
是夜，一袭青衫、一具桐木琴具留在偏殿。淡远清润的琴声绕梁而起，仿佛时光在此停滞。
蠋灯将尽，天边隐隐发亮。景曜双眉舒展，面色平静，渐渐恢复气血。
他醒来时，第一眼就看到那纤薄飘逸的青色衣影。沐月低首抚琴，面容微露倦意，手上的力度不减。琴音抑扬如诉，将一支《远游》弹得曲尽其妙。
景曜没有作声，缓缓坐起，静聆佳乐。
曲毕，沐月抬头，看到苏醒的景曜，立刻起身跪拜于榻前。“医官嘱咐，只要王上醒转便无大碍。沐月，恭贺王上。”
“你在这里多久了？”景曜气息虚弱，言语的威势不减。
“不过一夜。”
景曜拉起他的右手，抬眸一瞧，指尖红肿，手腕尚自颤抖。他遂起身，淡淡问他：“孤向来赏罚分明，你侍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沐月将头压得更低：“沐月只求王上，救擢星一命！他受了重伤，关在宗府，却无人救治。”
景曜没有追问，立即召内侍路析去处理。
沐月终于放下心来，正要告退回宗府，突然听景曜说：“沐月，毕竟你与孤血脉相连，孤不会杀你，可也不能放你。”
沐月垂手而立，静静等那最后的判决。
“你既然琴艺无双，孤就安排你去乐署，做个宫廷琴师吧。”君王的裁决冷静而无情，“往后非召不得与人接触。特别是擢星，若擅自见他，便与你同罪论处。”
“沐月还有一事相求。”
景曜冷冷看着他。
“请王上重新赐臣名姓。”沐月再拜，声音淡漠地仿佛诉说与己不相干之事：“既为琴师，不宜再用先王所赐之名，有辱王室之尊。”
景曜沉吟良久，漠然一笑：“那便摘去‘沐’字，冠以‘师’氏，你就叫‘师月’吧。”
自此，世上再无公子沐月。@
（待续）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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