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突发异想,每十年写一感悟,以作往鉴。见识伴年岁增长,思想或迂腐或通达,值得记下。故乡至今未入题,只因不知如何收尾,移居海外读史三载,朝斯夕斯,念兹在兹;今日觉悟,欣然捉笔。
笔者去国四十载,近年屡受“生不逢时”的拷问,若将出生时间往前挪半个世纪,也难打保票,两千年间挑个时段又太矫情。思来想去憋出一句:换个出生地。生于异域,且在华人区,一为汉字,二有菜肴。星洲、香港、澳门都生活过,学方言不难;台湾去过几回,生活接近香港。若换出生地,星港台三处皆可,少了洗脑教育,多了年轻人的出路。
最近看到一则旧闻,一个叫瞿后芳的美籍女子2019年通过浙江衢州电视台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她24年前被丢弃在乡镇路旁而被送入当地福利院,两年后由一对美国加州夫妇领养,改名乔伊‧琼斯。在加州接受很好的教育,考上耶鲁大学,毕业后有份好工作。面对大洋彼岸镜头前生母的自责,乔伊说:没事,谢谢你们,这是件好事。言下之意,让她遇到美国的养父母,从此改换了人生轨迹。
古代读书人仕进在外,晚年总想叶落归根,故乡亦留一方埋骨之地。然而,当今故乡已没了属于自己的一抔之土。前些日子宁生兄转来南师学姐杨安翔的《“蒋百万”宅院的太太们》,写了她住南京老门东那座明清旧宅的那些往事,很细腻,有一处勾起我近年的心思。说文革中“蒋百万”家族的白太太去世,蒋家是回族,不作兴火化,想运去江宁祖地安葬。怕老门东居委会的人知晓,便夜间用板车将遗体运出城。半路又遇拦截,吓得落荒走小道,一路颠簸,担惊受怕。这让笔者想起奶奶生前常念叨寿材,家父身为民政局领导却未如老人愿,1977年奶奶过世虽归骨苏北故土,坟茔却在公田之下。先父十多年前去世,遗灰仍放当地烈士陵园。先辈且此,吾复何求?故乡已无落叶之地,吾唯有“终于心乡”。
笔者以“心乡”替代苏东坡(卒于常州“藤花旧馆”)的“此心安处是吾乡”,它指个人心灵的归依;现给“心乡”加注:它也是海外读书人藏身“弗得见也”处,那里有广袤的森林草原,还有无边的蓝天大海!
如今古诗依旧,家乡原貌已完全消逝,笔者记忆的起始地鸣珂巷名存实亡,故乡何处是,只在沾襟时。当今的都市千城一貌,故乡没了原形,缺了灵性,对“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已变成从未谋面的陌生地。在一个现代化的水泥森林里,当年崔颢所见的“日暮乡关”已由炫目的LED街灯和川流的车灯取代,顾况企盼“故乡归船”的小河已成叫卖声里的摄影点。近日浏览皖南宏村的视频,外观很古,却未见本地人居住。笔者游览过乌镇、西塘、同里,乌镇已无居民,西塘和同里边上还剩几家待迁的民户,古镇里四处游客,商店摆放千篇一律的货品。至于各大城市的步行街,就像走进一个大赌场,只要记住厕所,别的都大同小异。
于是便愈加珍惜从印度传至中土的陀山鹦鹉“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那句家园情怀的自摅,亦让我想起1978年那部催人泪下的日本电影《望乡》。当时觉得漂亮的栗原小卷演得真切,田中绢代的举手投足展现了“南洋姐”阿崎婆悲凉的内心。据为阿崎婆配音的赵慎之女士回忆,电影末尾记(栗原小卷饰)即将返回东京前,阿崎婆要了她的毛巾以作留念,然后捧巾掩面大哭。当年上海译制组怎么也找不到阿崎婆恸哭的感觉,只好用田中绢代本人的原声。现在看来,该电影的深层意涵由那年10月28日《人民日报》孟广钧的影评所揭示:
与《追捕》相比,《望乡》这部影片更有深度,它描写的是从明治末期到三十年代初期被诱骗卖到南洋山打根当妓女的日本贫苦农女阿崎的苦难一生……而那些幸免于死,回到故乡的人,则被认为是民族的耻辱,遭到人们的歧视,甚至连自己的亲人也拒绝与之往来,成为被遗弃的人间孤魂!
巴金的《随想录》由两篇《望乡》的影评打头,他自责年轻时未能改变他认识的几个妓女的命运。看来巴金没敢说出影片的深层涵义,或许他未曾流亡海外,没能感悟这一层。笔者当年亦理解不了阿崎婆被亲邻当作异类的凄楚,经历前些年的封控噤言和“境外人士”的对待才醒悟,陀山鹦鹉的“尝侨居是山,不忍见耳”是前辈读书人对故乡欲归不得的家国情怀,“望乡”则表达当今海外读书人家山回望何处是的无奈叹息!
初稿于2023年3月23日
完稿于2024年10月10日
责任编辑: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