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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文化漫談
永恆之美——什麼是「古典」?我們為什麼需要它?
文/遠山
拉斐爾《雅典學院》,1509—1511年,濕壁畫,羅馬,梵蒂岡署名室。(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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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在今日的日常生活中提及「古典」二字時,浮現在腦海中的往往是金碧輝煌的音樂廳裡演奏莫札特的交響曲;或是比例完美的希臘雕像;也是書架上裝幀精美、讀起來需要屏氣凝神的大部頭文學巨著。

「古典」彷彿是一個神聖的儲藏室,收納了人類文明史中最優雅、最精緻,也最經得起時間考驗的珍寶。

然而,究竟什麼是「古典」?為什麼在跨越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時空之後,這些古老的音符、線條與文字,依然能夠在喧囂的現代社會中引發我們靈魂深處的共鳴?

一、「古典」一詞的由來

在西方語言中,「古典」(Classical)源自拉丁語的「Classicus」。它源於古羅馬的人口普查與稅收制度。羅馬公民依據財產多寡被劃分為五個等級。其中,財產最多、納稅最高的最高階層公民,被稱為「Classicus」。

到了西元二世紀,古羅馬著名作家奧盧斯‧格利烏斯(Aulus Gellius)在文學評論中指出,讀者應當去閱讀那些「scriptor classicus, kohors antiqua」(第一流的作家,古老的群體),而不是粗製濫造的俗世作品。

從此,「Classicus」脫離了物質財產的範疇,晉升為精神與精神產物的代名詞——它代表著那些具有最高品質、堪稱典範、能夠作為後世標準的作品。

二、古典音樂:在規則中燃燒的情感

如果你在音樂廳裡第一次聽到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的開頭——那四個毫無預警砸下來的音符,短短短長,像有人用鐵拳敲門——你大概很難相信,眼前這部作品是按照一套嚴格到近乎苛刻的數學邏輯寫成的。

這就是古典音樂最令人著迷的地方:它在鐵一般的規則裡,燃燒著火山口般的情感。

支撐「古典主義時期」音樂的,是「奏鳴曲式」(Sonata Form)。它的結構幾乎像一篇論文:先是「呈示部」,清清楚楚地亮出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主題;接著是「展開部」,兩個主題開始在不同調性間碰撞、交鋒、激盪;最後是「再現部」,一切矛盾回歸和解,主題在原調上重新出現,帶著走過衝突之後才有的那種沉靜。

這個時期被後世稱為「維也納三傑」的三位作曲家,各自代表了古典精神的不同面向。

海頓(Joseph Haydn)是這個時代的建築師,人稱「交響曲之父」。他確立了交響曲與弦樂四重奏的基本骨架,作品充滿智性的光輝。

莫札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是古典主義最純粹的化身。他的音樂聽起來如此輕盈流暢,彷彿渾然天成,不費人間一絲氣力。但只要翻開他的總譜,就會發現那裡面的對位與和聲比例,精準得讓人戰慄。

而貝多芬,則是古典主義的集大成者。他承接了海頓與莫札特建立的全部規則,然後往裡面注入了火山爆發般的情感意志。《第五號交響曲》那四個音符的動機,在嚴密的邏輯發展下,竟構築出一部長達三十分鐘、從黑暗走向光明的宏偉史詩——貝多芬自己說過,那四個音符代表的是「命運在敲門」。

古典音樂的偉大,正在於此: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偉大不是毫無節制的情感宣洩,而是在最嚴格的秩序與規範之中,依然能夠翱翔出最自由的靈魂。

《第五號交響曲》於1808年12月22日在維也納河畔劇院首演。(公有領域)
三、古典建築:用石頭寫下的幾何學

如果你曾經走過雅典衛城,站在帕特農神廟(Parthenon)的廊柱之間,你或許會有一種奇異的感受:這座建於兩千五百年前的建築,看上去既古老又現代,既厚重又輕盈。

這種感受不是偶然的。它是古希臘建築師刻意計算出來的。

建於公元前447年至432年間的帕特農神廟,是古典希臘建築的巔峰之作。它的每一根柱子,並不是筆直的——而是向中央微微內傾,底部略微鼓出,製造出視覺上的挺拔感。如果把所有柱子的延長線都畫出來,它們會交匯於天空中約一英里高的一個點。這個精妙的視覺校正,叫做「視差補償」(entasis),讓整座神廟看起來完美筆直。

帕特農神廟,是古典希臘建築的巔峰之作。(Shutterstock)

古希臘建築師的這種執念,源自一個信念:宇宙是由數學與幾何學構成的。美,是可以被精確計算出來的。

羅馬人繼承了希臘的柱式,並加以發展。他們最重要的建築發明是拱券(arch)與穹頂(dome)——其中最偉大的代表,是建於公元125年的萬神殿(Pantheon)。萬神殿的穹頂直徑43.3米,正頂開有一個直徑8.8米的圓洞,陽光從那個洞口斜射進來,在室內緩緩移動,像一個巨大的日晷。這座建築在建成後將近一千九百年間,一直保持著全球最大無鋼筋混凝土穹頂的紀錄。

穹頂頂部開有直徑9公尺的圓洞,稱為圓頂之眼。(Shutterstock)

文藝復興時期,建築師們重新丈量羅馬廢墟,研究古代建築的比例與法則。布魯內萊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在佛羅倫斯建造的聖母百花大教堂穹頂,直接向萬神殿致敬;帕拉第奧(Andrea Palladio)系統整理了古典建築的比例原則,寫成《建築四書》(I Quattro Libri dell’Architettura),影響了此後三個世紀的歐洲與美洲建築。

古典建築的影響,遠比我們意識到的更加深遠。美國國會大廈的圓頂、林肯紀念堂的廊柱、倫敦大英博物館的門廊——這些二十世紀人們每天路過的建築,骨子裡流的,都是希臘與羅馬的血。

倫敦大英博物館。(Shutterstock)
四、古典繪畫:用光與比例定格永恆

走進羅浮宮,在人群中擠到《雅典學院》(The School of Athens)這幅壁畫的複製品前,你會立刻明白,為什麼拉斐爾(Raphael)的名字能夠和達芬奇(又譯:達文西)、米開朗基羅並列,成為文藝復興三傑。

畫面中央,柏拉圖與亞里士多德並肩而行。柏拉圖手指向天,象徵他的哲學關注理念世界;亞里士多德手掌向地,象徵他更注重眼前的現實。兩人身後,是一個宏偉的羅馬式拱頂建築,幾何透視線條從畫面四角向中央兩人聚攏,整幅畫面穩定、對稱、莊嚴,讓觀者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兩個人物上。

這幅畫幾乎是古典繪畫全部核心技法的示範課。

文藝復興的藝術家們相信,上帝以數學與幾何創造了宇宙,因此要畫出真正美麗的畫,畫家必須掌握宇宙的幾何密碼。焦點透視法(Linear Perspective)讓二維的畫布擁有了可測量、可計算的三維空間;黃金比例(Golden Ratio)與金字塔形構圖成為人物安排的標準——拉斐爾的聖母像之所以百看不厭,正是因為聖母與兩個孩子的身體線條,構成了一個完美的正三角形,在視覺上帶來極大的穩定感與神聖感。

2011年,拉斐爾兩幅聖母像在德累斯頓同時展出。左:《佛利諾的聖母》(The Madonna of Foligno);右:《西斯廷聖母》(希斯汀聖母,Sistine Madonna)。(Marco Prosch/Getty Images)

光線,是古典繪畫的另一門語言。達芬奇(Leonardo da Vinci)發展出「暈塗法」(sfumato),用無數層薄如蟬翼的透明顏料層層疊加,讓光線與陰影之間沒有清晰的邊界,而是如同霧中顯現般緩緩過渡。

光線,是古典繪畫的另一門語言。達芬奇發展出「暈塗法」(sfumato),讓光影在畫面上如霧般緩緩過渡,邊界消融。在《岩間聖母》(Virgin of the Rocks)裡,聖母、天使與嬰孩從幽暗的岩洞背景中浮現,沒有一條輪廓線是確定的——人物彷彿不是畫在畫布上,而是從黑暗中自己生長出來的。

達芬奇的作品《岩間聖母》(Virgin of the Rocks),1495—1508年。 189.5 cm × 120 cm,倫敦國家美術館。(公有領域)

而到了巴洛克時期,卡拉瓦喬(Caravaggio)更是把光線推向另一個極端——強烈的光源直接砸進漆黑的背景,人物從黑暗中被照亮,輪廓鮮明,彷彿舞台追光。同樣是光,兩種用法,兩種震撼:一種讓你沉入霧裡,一種讓你猝不及防。

《聖馬太的召喚》(The Calling of Saint Matthew),卡拉瓦喬(Caravaggio),1609年。(公有領域)

古典繪畫的偉大,在於它拒絕粗俗的直白。它用細膩的技藝與精準的幾何,維護了人類形體的尊嚴,將一個轉瞬即逝的表情、一個英雄赴死前的姿態,定格成了不朽。

五、古典文學:在形式的鐐銬中跳舞

古典文學有兩個特質,是任何一個時代的文學都難以企及的:主題的普遍性,與形式的嚴整性。

先說普遍性。現代文學往往關注個人的獨特體驗,關注碎片化的心理與當下的社會議題;而古典文學直指人類靈魂深處最本質、最永恆的困境。

荷馬(Homer)的《伊利亞德》(Iliad)寫於三千年前,但阿基里斯在榮耀與生命之間的抉擇,在面對至友帕特羅克洛斯(Patroclus)死亡時那種非理性的憤怒與悲慟,今天讀來依然令人心驚——因為那是每一個人在某個時刻都會面對的人性困境。

荷馬的《伊利亞德》,阿基里斯(Achilles)為帕特羅克洛斯(Patroclus)包紮。雅典紅紋基里克斯陶杯,約前500年。(公有領域)

索福克勒斯(Sophocles,約西元前496年—前406年)的《俄底浦斯王》(Oedipus Rex),寫的是一個越是努力逃避命運、越是一步步走向命運的人,那種無力感直到今天依然能讓現代人痛徹心扉。

再說形式的嚴整性。古典文學對形式有著近乎苛刻的要求,而這種要求,恰恰是創造力的熔爐,不是它的牢籠。

在東方,那是格律詩的平仄對仗和嚴格押韻,且要做到對偶工整。王勃在《滕王閣序》中寫「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在極度嚴苛的字數與聲律限制下,卻勾勒出開闊無垠、氣象萬千的畫面,讓後人讀了一千三百年,至今仍覺得那十四個字放在那裡是天經地義的,換一個字都是褻瀆。「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杜甫的《春望》只有八句,卻是近體詩嚴苛規則的完美示範。

《滕王閣圖》,元夏永繪。(公有領域)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詩學》(Poetics)中為戲劇立下了「三一律」(Three Unities):情節一件、地點一處、時間一天。法國古典主義劇作家拉辛(Jean Racine)在如此狹窄的時空限制之內,卻能在《費德爾》(Phèdre)裡製造出最驚心動魄的悲劇衝突——一個女人愛上繼子,在榮譽、慾望與死亡之間的撕裂,讀來令人喘不過氣。

古典文學的魔力,在於它不追求一時的新奇,它追求的是「放諸四海而皆準,歷經萬世而常新」。

《費德爾與伊波利特》(Charles Le Brun Phèdre)第一版扉頁。(公有領域)
六、為什麼今天我們還需要古典

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我們為什麼還要花幾個小時聽一首沒有歌詞的交響曲?為什麼還要去美術館看不言不語的古老畫作?為什麼還要耐著性子讀荷馬史詩或者唐詩宋詞?

一個最直接的回答是:因為古典是浮躁時代的解毒劑。

古典藝術是一場慢的儀式。一首馬勒的交響曲需要你安靜坐上一個小時,一幅古典繪畫需要你駐足良久去觀察它的光影層次。在這個過程中,你的大腦重新學會了深度思考,你的感官重新恢復了對細膩之美的感知能力。

古典也是一套超越相對主義的審美標準。在當代,我們常說「審美是主觀的」,這話不錯,卻也常常導致美醜難辨。古典藝術的存在,像一把尺子——它用無可辯駁的技藝與高度,告訴我們什麼是真正的諧和,什麼是真正的功力,什麼是人類精神所能抵達的最高境界。

而最深的一層,是陪伴。生命的痛苦、孤獨、告別與死亡,是每個時代的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當你在深夜感到絕望,巴赫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會用它那如數學般理性卻又無比寬廣的和聲擁抱你;當你對世界感到憤怒,貝多芬的總譜會給予你反抗命運的勇氣;當你思念遠方的親人,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會成為你最溫柔的慰藉。

「古典」從來不是博物館裡落滿灰塵的木乃伊,而是一條流淌了數千年至今仍生生不息的長河。

那些大師們早已化為塵土,但他們將靈魂中最精華的部分,凝結在了音符、線條、柱式與文字之中。

古典是永恆的美,是時光的灰燼裡,依然在對你耳語的靈魂;古典是自由的光,是深夜的孤獨裡,那盞為你亮了千年的燈。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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