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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漫谈
谁能想到,世界第一宫殿诞生的起因竟是一个皇帝怕潮湿?
大明宫:一座宫殿见证大唐两百年帝国大梦
文/远山
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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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2010年,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正式向公众开放。

游客踩在那些裸露的夯土地基上,周围是空旷的黄土与零星的柱础石,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关中平原特有的干燥与苍凉。很多人站在含元殿的遗址高台上,望着脚下层叠的土层,再望望远处现代城市的楼群,心里涌起的,未必是震撼,更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惘然:这里,就是大唐的心脏?

是的。就是这里。

只是那颗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一千多年。

要感受大明宫当年的气魄,下面这组数字或许可以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这座宫城,东西宽1.5公里,南北长2.5公里,占地约3.2平方公里,周长7.6公里,四面共有十一座宫门,已探明的殿台楼亭遗址逾四十处。若与人们熟悉的宫殿相比:它相当于4.5个北京故宫,或3个法国凡尔赛宫殿建筑群,是伦敦白金汉宫连同御苑的13倍。

大明宫遗址丹凤门(复原)。(Shutterstock)

仅仅是建造含元殿这一座正殿,就从荆州、扬州等地征调近万名工匠入深山,千棵树中挑一木,运材入京。光是殿前的柱础石,下部方形边长达1.4米——立于其上的木柱,其粗壮程度超出今人想像。整个大明宫有五十余座殿堂楼阁,其规模之巨,气势之盛,在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在当时的世界上,更是独一无二。

然而,这一切的起点,竟是一个皇帝怕潮湿。

二、

要理解大明宫为何诞生,必须先说清楚太极宫为何令帝王嫌弃。

太极宫是隋朝始建的皇宫,唐朝建立后沿用,位于长安城北部正中。按照理想的都城规划,皇宫居中居北,是天经地义的格局。然而隋唐长安城的地势,自东南向西北微微倾斜,皇宫所在的西北位置,偏偏是全城地势最低洼之处。地下水位高,地表排水不畅,宫中终年阴湿,夏季尤甚。

太极宫布局图,摘录于长安图碑。(公有领域)

这还不是全部。长安城兴建时,为了给居民区提供生活用水,在城内开凿了大量水渠,引浐水、灞水入城。水网密布,固然便民,却也让地下水位进一步升高,使得位于低处的太极宫区域更加潮湿难耐。每到阴雨时节,宫中地砖渗水,墙壁生霉,廊庑之间湿气弥漫,久居其中,体弱者极易患病。

偏偏唐高宗李治就是这样一个体弱者。

高宗素有头风之疾,对光线敏感,畏寒畏湿,身体状况在当时的医学条件下反复发作,难以根治。史书记载:“高宗染风痹,恶太极宫卑下,故就修大明宫。”

皇帝的病,竟成了改变帝国格局的直接原因。

三、

于是,龙首原进入了决策者的视野。

龙首原是长安城东北的一道天然高岗,高出城内地面十余米,地势高爽,通风良好,夏日凉风习习,与太极宫的湿闷形成鲜明对比。更妙的是,太宗贞观八年(634年)曾在此为太上皇李渊修建“永安宫”,地基已经打好,工程虽因李渊驾崩而停辍,但那片高台基址仍在,修缮扩建远比另起炉灶省力。

于是,高宗龙朔二年(662年),大规模扩建正式启动。工程规模宏大而高效。翌年,高宗迁入新宫听政。

值得一提的是,太极宫是隋朝旧宫,也是关陇贵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地,旧有的人际格局和权力网络,都依附于那片旧宫殿而存在。高宗另起炉灶,迁宫龙首原,政治上也有重新洗牌的深意——随同迁宫,武则天得以更深度介入朝政,大唐历史的走向就此悄然转变。

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微缩宫殿景观模型。(Shutterstock)

唐高宗晚年疾病缠身,许多政务不得不交由武皇后协助处理。大明宫宣政殿内,渐渐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景象:皇帝与皇后并坐听政。史称“二圣临朝”。

在中国两千年帝制史上,这是极其罕见的一幕。

当含元殿前的百官跪伏在地时,他们所面对的,不再只是李唐天子,而是一对共同统治帝国的夫妻。

再后来,她一步步从皇后、皇太后,最终走向权力顶峰,成为中国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

四、

那么,这座宫殿为何叫“大明宫”?

“大明”二字,出自《诗经‧大雅》中的《大明》篇。汉代《毛诗序》对此的解释是:“文王有明德,故天复命武王也。文王、武王相承,其明德日以广大,故曰大明。” 唐太宗以此命名,是以周王的勤政贤明自我砥砺,表明天子当如日月之明,普照天下。

不过此宫名称历经几度更易,颇为曲折。李渊驾崩后,永安宫改称大明宫。高宗扩建后,一度更名“蓬莱宫”,此后又改称“含元宫”,直到神龙元年(705年)才复名大明宫,此后沿用至宫殿覆灭,未再更改。

五、

大明宫见证的第一场辉煌,属于高宗到玄宗开元年间,属于那个万国来朝的世界帝国巅峰。

按照唐时制度,每年元旦皇帝在含元殿举行大朝会,外国和周边各政权都派使节前来朝觐,含元殿是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国际交流场所,对中世纪东方各国的建筑文化产生过广泛影响。

图为1971年出土于乾陵,唐朝章怀太子墓的壁画《客使图》。(公有领域)

从丹凤门仰望,含元殿高踞龙首原南沿,红墙白壁,琉璃屋脊,高耸如云。含元殿殿基高出平地15.6米,东西长75.9米,南北深41.3米,殿前是一条长78米、以阶梯与斜坡相间的龙尾道,中间御道;东南、西南方向各有翔鸾阁与栖凤阁侍立,以曲尺形廊庑与主殿相连,整组建筑呈“凹”字形,气势宏大,状如大鹏展翅。

唐代王维在《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中的名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就形象地描绘了这一胜景:九重的皇宫打开了金红宫门,万国的使臣都躬身朝拜大唐皇帝。

这不是文人夸张,而是含元殿前真实的图景:来自波斯、大食、新罗、日本、天竺的各国使节,穿着形制各异的朝服,在龙尾道下整齐肃立,等待殿门洞开的那一刻,在拜谒声中见证大唐天子端坐于世界的中央。

大明宫含元殿遗址。(Shutterstock)
六、

大明宫最欢愉的岁月,一定是属于唐玄宗李隆基的。

大明宫的太液池畔,是玄宗与杨贵妃演练歌舞的绝佳去处。玄宗酷爱音乐与舞蹈,他设立皇家教坊“梨园”,亲自执律吕教习舞女乐工——“梨园弟子”的称号从此流传千年。玄宗是《霓裳羽衣曲》的编曲,杨贵妃则是编舞,君臣同乐,太液池畔,丝竹之声穿过回廊水汽,飘向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图为日本 狩野山雪绘《长恨歌图卷》(上卷,局部)中的唐玄宗和杨贵妃。(公有领域)

大明宫的马球场,见证了玄宗纵马驰骋的英姿飒爽。玄宗还是临淄王时,便已是长安球场上有名的高手。景龙年间,吐蕃使团来长安迎娶金城公主,双方举行了一场马球对抗赛。吐蕃人彪悍善骑,大唐神策军选出的球手连连落败,中宗面色难看。情急之下换人,临淄王李隆基临危上场,“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大唐的面子,就这样被这个日后的玄宗皇帝挣了回来。

登基之后,他在大明宫的马球场上依然纵马驰骋,亲自下场,君臣同乐,那是开元盛世特有的自信与松弛。

麟德殿则是举行大宴的地方,殿前廊下可容纳三千余人,百戏杂陈,盛况空前,唐代百官皆以能出席麟德殿御宴为毕生荣耀。

含凉殿以机械引水从殿顶倾泻而下,形成水帘,即便盛夏也能暑气顿消,宛如置身云端——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皇家“空调”。同时,水力翻车还驱动殿内的巨大扇轮,把水汽和凉风徐徐吹向殿内。唐玄宗坐在里面甚至会觉得冷,而负责陪侍的大臣陈知节常常被冻到拉肚子。

但欢乐总有终章。天宝十四年(755年),安禄山在范阳举旗,前一刻还是盛唐的霓裳羽衣,后一刻已是乱世的铁马兵戈。玄宗仓皇出走,马嵬坡下,杨贵妃以一条白绫画上句号。此后的大明宫,虽依旧巍峨,却已悄悄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暮色。

七、

如果说盛唐是大明宫的青春,中唐便是它的壮年困境——外有藩镇尾大不掉,内有宦官专擅朝政,帝王在两重桎梏之间,一代不如一代地挣扎。

大明宫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在唐文宗太和九年(835年),史称“甘露之变”。

27岁的文宗不甘为宦官控制,与宰相李训、节度使郑注密谋诛杀宦官首领,以夺回帝王应有的权柄。计谋设计颇为周密:由左金吾将军韩约声称大明宫左金吾庭院石榴树上降有甘露,此为祥瑞,诱宦官首领仇士良前去查看,届时关门伏兵,一网打尽。

然而弄巧成拙,功亏一篑。韩约临场慌乱,神色有异,老谋深算的仇士良察觉不对,当机立断,反手将文宗挟入内宫,随后指挥神策军四下杀出,宰相王涯、贾𫗧、舒元舆等当朝重臣死于乱刃,其家人株连灭门,此番事变中受株连被杀者逾千人。

遥想当年文宗皇帝端坐紫宸殿内,望着这一切,眼中当是怎样的悲怆与绝望?

“甘露之变”后,宦官愈横,藩镇愈乱,大明宫的每一个清晨,都比前一个清晨更接近黄昏。

八、

历史的终章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到来。

广明元年(880年),黄巢率众攻入长安。那个当年在长安科场落第、愤然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落魄举子,如今昂首踏上含元殿的龙尾道,登上帝国最神圣的台阶,宣布大唐已死,大齐当立。含元殿的琉璃屋脊,此刻倒映着一个农民军首领的影子——历史的嘲弄,莫此为甚。

黄巢兵败后,大明宫虽有局部修复,却再也无法恢复旧观。至天祐元年(904年),朱全忠胁持唐昭宗迁都洛阳,下令拆毁长安,宫殿木材顺渭河漂流而下,浩浩荡荡,奔赴朱梁的新都。大明宫的殿宇,就这样化整为零,随水东流。

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微缩宫殿景观。(Shutterstock)

从建成之日算起,大明宫存世两百四十余年。它毁灭之后,中国历史上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规模的宫殿,再也没有一个朝代在长安建都,中国文化的重心从此永久东移。

大明宫倒下的还不只是宫殿。

也是一个以长安为中心的世界秩序。

自此之后,中国再也没有回到那个龙首原俯瞰天下,万国来朝的盛极时代。

九、

今天,站在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内,脚下是一个个夯土基座,远处是现代城市的楼群,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年的时光。

西安,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有微缩宫殿景观,远处是现代城市的楼群。(Shutterstock)

那些柱础石还在。那些基址轮廓还在。麟德殿前的广场还在——尽管早已杂草丛生,再听不到三千宾客的觥筹交错;含元殿的高台还在——尽管殿宇无存,再看不到万国衣冠俯拜的景象。

但每逢晴日,站在龙首原的遗址高处,俯瞰关中平原的苍茫,你依然能感受到那种逼人的气势:这里曾经是世界的中央,这里曾经有一种文明以它最饱满的姿态,俯视着整个已知世界。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那是大明宫最极致的盛宴。而盛宴,终将散场。@*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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