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〇四年七月十一日,清晨,纽泽西州韦霍肯(Weehawken)的一处悬崖峭壁上。
哈德逊河(Hudson River)在晨雾中流淌,对岸是纽约城的轮廓。两个人站在相距约十步的位置,各自握着一把手枪。
一个是亚伦‧伯尔(Aaron Burr),美国时任副总统。一个是亚历山大‧汉弥尔顿,前财政部长,联邦党领袖。
决斗的规则很简单:裁判喊开始,两人同时举枪,扣下扳机。
枪声响了两下。
伯尔的子弹击中了汉弥尔顿的右侧腹部,穿过肝脏,嵌入脊椎。汉弥尔顿倒下。
他在三十一个小时后去世,享年四十九岁。
这一枪,结束了美国建国时代最耀眼的一个生命,也终结了伯尔的政治生涯——他在两个州被以谋杀罪起诉,此后再未恢复政治地位。
但故事里有一个细节,至今仍令历史学家争论不休:
汉弥尔顿的枪,是射偏了还是他选择了不还击。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拨,回到汉弥尔顿政治生命的顶点。
一七九五年,他辞去财政部长职务,返回纽约执业律师。表面上是因为财政部的薪水不足以养家,实际上他在政府里已经树敌太多,继续留下去的空间越来越窄。
托马斯‧杰佛逊和詹姆斯‧麦迪逊组建的民主共和党(Democratic-Republican Party)对他的金融政策发起了持续的政治攻击。更要命的是,他自己这边的联邦党内部也开始分裂——约翰‧亚当斯与汉弥尔顿之间的矛盾日益公开化。
一八〇〇年的总统大选,是汉弥尔顿政治生命的转折点,也是他自我毁灭的起点。
亚当斯寻求连任,杰佛逊是最主要的挑战者,而汉弥尔顿这个联邦党的实际领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震惊不已的事:他公开撰文攻击同党候选人亚当斯,列举亚当斯的种种不是,试图在联邦党内部推动换人。
这篇文章原本只打算在党内流传,却被杰佛逊的支持者截获并广泛散布。结果是联邦党两败俱伤——亚当斯输给了杰佛逊,汉弥尔顿在联邦党内的威信也大受打击。
杰佛逊当选,汉弥尔顿的政治影响力大幅萎缩。
然后是亚伦‧伯尔。
亚伦‧伯尔与汉弥尔顿的恩怨,是美国建国史上最复杂的个人关系之一。
两人有太多相似之处:都是聪明绝顶的律师,都参加过独立战争,都在纽约的政治和法律圈里竞争。但性格截然不同——汉弥尔顿充满理想主义的激情,伯尔则是一个纯粹的政治机会主义者,没有固定的意识形态,只有灵活的利益盘算。
汉弥尔顿一生都看不起伯尔,认为他是一个没有原则、只会操弄人心的危险人物。他在私信和公开场合多次表达这种鄙视,其中最致命的一次,是一八〇四年纽约州长选举期间。
导火线,是一封在报纸上刊出的信。
一八〇四年二月,汉弥尔顿在奥尔巴尼(Albany)出席了一场晚宴,席间发表了一番对伯尔的严厉批评。在座的一位律师暨联邦党人查尔斯‧库珀(Charles D. Cooper)事后写了一封信给汉弥尔顿的岳父菲利普‧斯凯勒(Philip Schuyler),信中写道:“汉弥尔顿将军和肯特法官已经明确表示,他们认为伯尔先生是一个危险的人,不应被委以政府的权柄。”库珀还在信中补充,他还可以描述汉弥尔顿在那场晚宴上对伯尔表达的“一种更加不齿的看法”——但没有说明具体内容。
这封信被刊登在《奥尔巴尼纪事报》(Albany Register)上,伯尔看到了它。
让伯尔最为震怒的,不是“危险的人”这个定性——那他早已习惯——而是那个语焉不详的“更加不齿的看法”。究竟是什么?汉弥尔顿在私下场合到底说了他什么?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比任何具体的侮辱都更令人难以忍受。
一八〇四年六月十八日,伯尔写信给汉弥尔顿,要求他对库珀信中的说法给出“立即且明确的承认或否认”。
汉弥尔顿的回复曲折而模糊。他拒绝道歉,但也没有正面否认。
伯尔在六月二十一日的回信中写道:“政治上的对立,永远不能免除绅士遵守荣誉法则和礼仪规范的义务。”
双方的助手介入,试图斡旋,信件往返了将近一个月,措辞越来越强硬,立场越来越僵固。伯尔最终发出决斗挑战。
值得注意的是,两人之间的积怨其实已长达十五年。早在一七九一年,伯尔击败了汉弥尔顿的岳父斯凯勒,赢得纽约州的参议员席位,汉弥尔顿便开始将伯尔视为必须阻止的政治威胁。汉弥尔顿甚至在一七九二年写道:“我觉得阻止这个人掌权是我的宗教职责。”

那封报纸上的信,只是十五年积怨的最后一根火柴。
决斗前一晚,汉弥尔顿写了几封信。
其中一封,是写给妻子伊丽莎白(Elizabeth Schuyler Hamilton)的,交代后事,充满了对她和孩子们的深情。他们共有八个孩子,最小的还很年幼。
另一封,是他对这场决斗的心理备忘——他在信中写道,他已决定不向伯尔开枪,或者故意射偏。他的理由有几条:宗教上的考量,他不愿意在上帝面前犯下杀人之罪;政治上的考量,他不愿意成为一个杀死现任副总统的人;以及一种近乎骄傲的姿态——他认为,如果他开枪射杀了伯尔,那就等于承认伯尔有资格威胁他。
他选择用不还击来表达轻蔑。
这个决定究竟是道德勇气、政治计算,还是某种隐秘的自我毁灭冲动,两百年来学者争论不休,迄今没有定论。
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在汉弥尔顿决斗的三年前,他的长子菲利普‧汉弥尔顿为了父亲的名誉,与汉弥尔顿的批评者乔治‧埃克在新泽西州威霍肯进行决斗,并在决斗中身亡,年仅19岁。在写这封信之前,汉弥尔顿已经在同一片土地上,送走了一个人。
当汉弥尔顿得知儿子即将决斗时,给了菲利普一个建议:故意射偏,保留开火。父亲的意思是:用不还击来展示高贵,而不是用子弹解决争端。

儿子采纳了父亲的建议,结果子弹击中菲利普右侧髋部,贯穿身体。菲利普被送回纽约,次日不治身亡。
汉弥尔顿在悲痛中几乎崩溃。友人罗伯特‧特鲁普(Robert Troup)在十二月五日的信中写道:“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汉弥尔顿这样完全被悲伤淹没。”他的女儿安吉莉卡(Angelica)因为哥哥的死精神崩溃,此后终身未能恢复。
三年后,汉弥尔顿走向了同一片悬崖,同一处决斗场。
七月十一日清晨,两人在韦霍肯的悬崖边相对而立。
按照当时的决斗规则,裁判喊出口令后,双方同时开枪。
汉弥尔顿举起手枪,扳机扣下——他的子弹射入了头顶的树枝,或者打在了地面,完全偏离了伯尔所在的方向。有目击者说他在举枪时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瞄准——也有人说他是故意射偏。
但无论如何,伯尔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汉弥尔顿。
汉弥尔顿痛苦地倒在草地上,把手枪递给了旁边的助手,用颤抖的声音艰难说道:“小心,那把枪还装了弹药,不要走火。”
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他被船运回纽约。好友威廉‧贝亚德(William Bayard)让他在自己的宅邸养伤。汉弥尔顿在剧痛中清醒着,要求见纽约主教班杰明‧摩尔(Benjamin Moore),请求领受圣餐——起初遭到拒绝,因为决斗在教会眼中是不道德的行为,最终主教被他的诚恳所打动,为他施了圣餐。
他的妻子伊丽莎白赶来。他的孩子们围在床边。
三十一个小时后,一八〇四年七月十二日,汉弥尔顿与世长辞。

汉弥尔顿死后,纽约城陷入了巨大的悲痛。送葬队伍穿越街道,炮声轰鸣,数万市民夹道肃立。
他的政敌杰佛逊没有公开表达哀悼,但历史最终给出了比杰佛逊更公正的评价。
汉弥尔顿奠定的金融体系——联邦承担债务、建立国家银行、关税保护工业——成为美国此后一个多世纪工业崛起的制度基础。今天美国的财政部、联邦储备系统、华尔街的金融体系,都可以追溯到他的构想。
他的《联邦党人文集》至今仍是美国宪法最重要的诠释文本,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在裁决宪法争议时,仍然引用他两百多年前在马车上写下的论证。
他还建立了美国陆军的早期组织架构,创办了《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虽然这份报纸今天的政治立场与他当初的设想已经大相径庭。
他是那个告诉美国,它的未来不在于农田而在于工厂、不在于各自为政的州而在于统一的联邦的人。他看见了美国将会成为什么,比他的同代人早了几十年。
杰佛逊代表了美国的灵魂——那个关于自由、平等、田园牧歌的梦想。汉弥尔顿建造了美国的骨架——那个让这个国家能够在现实世界中运转、竞争、壮大的制度体系。
没有杰佛逊,美国没有灵魂。没有汉弥尔顿,美国没有骨架。
音乐剧《汉弥尔顿》的最后,伊丽莎白站在舞台中央,用余生的五十年整理和传播丈夫的遗产——她活到了九十七岁,亲眼见到了美国内战的前夕。
她为华盛顿高地(Washington Heights)的孤儿建立了纽约第一所私立孤儿院。
一个加勒比海孤儿的妻子,为纽约的孤儿们建造了庇护所。这个细节,比任何历史评价都更动人。
而在韦霍肯的那个清晨,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在那一刻真正想的是什么。是道德的坚持?是政治的计算?是疲倦?是骄傲?
或者,是一个从加勒比海孤岛上跑了那么远、那么快的人,终于在某一个清晨,选择了停下来?
那把没有对准的枪,是亚历山大‧汉弥尔顿留给历史的最后一个谜。@*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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