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有一个词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不管他们是否曾踏足中国,不管他们能不能说出一句像样的中文——那就是Kung Pao Chicken。在连锁快餐店、在机场餐厅、在大学食堂、在中西部小城唯一的那家外卖馆子,宫保鸡丁永远在菜单上,永远有人点。
不光美国人知道,整个西方人都知道。2014年7月6日,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访华,专门去了趟成都,亲自到菜市场采购郫县豆瓣、海椒面、八角香料,观摩大厨做宫保鸡丁。
在英美等西方国家,“宫保鸡丁”到处可见,几成中国菜的代名词了。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道菜的名字里竟藏着一个清朝的官衔;更少有人知道,它在抵达美国的漫长旅程里,几乎彻底换了一张脸;而它在中国本土,还曾因了它的名,被文革小将打成“封建糟粕”,从菜单上彻底抹去,改头换面,蛰伏了十多年。
要理解“宫保鸡丁”这个名字,得先知道清代的官衔体系。
中国历代朝廷围绕储君设有一套东宫官职。天子立太子,太子需要师傅、辅弼与护卫,于是形成了“太子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与“太子三少”(少师、少傅、少保)的体系。这套制度渊源可追溯至周代,历朝沿革,名称略有出入,但“太子保育官”的基本框架延续下来。
然而到了明清两代,这些头衔早已是纯粹的荣衔,与太子的实际教育毫无关系。没有任何一位“太子少保”真的坐在东宫里给皇太子讲课——他们只是功勋卓著的地方大员,被朝廷加赠一个尊贵的虚衔,以示天子的赏识。
而“宫保”则是“太子太保”与“太子少保”这一类衔职的民间俗称,意思大约是“宫中保育之官”。
晚清名臣丁宝桢,字稚璜,原籍贵州,清咸丰年间进士,历任山东巡抚、四川总督,一生政绩丰厚:任山东巡抚期间,将违反祖制、擅出宫禁的慈禧太后心腹太监安德海,就地正法于山东济南;任四川总督十年间,兴办洋务、改革盐政、修理都江堰水利工程,政绩卓著使他在民众心中留下良好官声。
丁宝桢在世时加衔“太子少保”,死后又被清廷追赠“太子太保”,民间人称“丁宫保”。

丁宝桢在四川任上,有一道以鸡丁、花生、辣椒、花椒爆炒而成的菜,是他的心头爱物,厨子与家仆都以主人的官衔称之——“宫保鸡丁”,意思就是“丁宫保府上的鸡丁”。
这便是“宫保鸡丁”的来历。当然,关于此菜的来历,还有很多说法,这只是其中最主流的说法。这道菜不光是川菜名菜,它同时也是山东、贵州和北京的传统名菜。
无论如何,这种以官衔直接入菜名的做法,在中国饮食史上其实相当罕见。更常见的是以人名或雅号入菜,比如“东坡肉”取的是苏轼的号“东坡居士”,而非他的官职翰林学士或礼部尚书——以雅号入菜,比以官衔入菜,在文化气息上少了一分谄媚,多了一分文人风骨的联想。
宫保鸡丁的美国故事,要从一个更大的历史背景说起。
十九世纪后半叶,大批广东移民随着淘金热的兴起涌入美国西岸。1882年,美国国会通过《排华法案》(Chinese Exclusion Act),全面禁止中国劳工移民,留在美国的华人社区从此陷入封闭的生存困境。中餐馆,成了许多人仅剩的谋生出路。
但这个时期留在美国的华人,几乎清一色是广东人,带来的是广府菜的底子。更关键的是,他们必须迎合白人食客的口味——甜一点、油一点、分量大一点、辣椒少一点,食材就地取材,不拘原典。“炒杂碎”(Chop Suey)就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产物:它几乎不对应任何一道真实存在的中国菜,却在十九世纪末的美国引发了第一轮“中餐热”。
美式中餐从诞生之初,就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的混血料理,根子上带着移民的妥协与创造力。
在这个脉络下,纯正的川菜——以麻辣见长、以花椒为灵魂——在当时的美国华人社区几乎没有市场。宫保鸡丁真正打入美国主流,要等待一个更大的历史契机。
当然也必须提到一个人,他叫彭长贵。1949年共产党建政后,许多川菜厨师为躲避政治迫害而逃离大陆。“左宗棠鸡之父”彭长贵便是在这股历史洪流中来到台湾。后来他又赴美开设餐馆。他甚至被有的媒体称为“现代宫保鸡丁之父”,因为正是他在台北和美国把这道菜推广开来。
1970年代,美国许多高档中餐馆的川菜系统,就是沿着“四川—台湾—美国”这条路线传播开来,而不完全是直接从中国大陆来的——因为此时它在中国正经历一场名字危机。
1972年,尼克松(Richard Nixon)访华,是一个改变了冷战格局的历史时刻。对美式中餐而言,它的意义同样深远。

这次访问在美国社会引发了一股强烈的“中国热”——中国从冷战时期的禁忌之地,突然变成了值得好奇的远方文明。中餐馆的生意随之兴隆,菜单也开始多样化。广东移民的老一套——炒杂碎、炒面、甜酸猪肉依然存在,但川菜香辣风味的新鲜刺激,开始吸引美国食客的目光。
Kung Pao Chicken在这个时期迅速扩张,进入全美各地的中餐馆菜单。它的成功有几个现实原因:有辣,但不至于吓跑不习惯吃辣的食客;有花生,口感丰富有层次;鸡肉是美国人最亲切的蛋白质来源;酱汁浓郁,适合浇在白米饭上。对当时的美国食客而言,它恰好站在“够异国”与“不太奇怪”之间那条黄金线上——既让人感觉在吃“真正的外国料理”,又不会在第一口就遭遇文化冲击。
当然,平心而论,今天在美国中餐厅的那道宫保鸡丁,和丁宝桢厨子当年在成都做的那道菜,其实已经相去甚远——它本质上是一种移民料理。任何一道食谱,在离开原乡后,都会在新的土地上发生变形。那不是背叛,而是适应,有时甚至是创新。纵观此道,无论是意大利的披萨、墨西哥的卷饼、日本的照烧、还是中国的宫保鸡丁,概莫能外。

1966年,一场名为“文化大革命”的政治风暴席卷神州大地。毛泽东一声号令,无数红卫兵戴着红袖章涌上街头。他们砸碎牌坊,焚烧古籍,抄没民宅,将一切带有“封、资、修”色彩的事物视为革命的敌人。在那个狂热的年代,连字典里的词语都可能成为批判对象,餐桌上的一道菜也无法幸免。
“宫保鸡丁”偏偏撞在了枪口上。“宫保”二字被解读成歌颂封建官僚、怀念帝王将相的“毒草”。
于是,一场今天看来近乎荒诞的批判开始了。
红卫兵冲进饭店、食堂和国营餐馆,要求“破四旧、立四新”。墙上的老招牌被砸烂,菜单上的传统名称被涂抹。许多厨师战战兢兢,不敢辩解。昨天还叫“宫保鸡丁”的招牌菜,今天就必须改头换面。
有的地方把它改成“红卫鸡丁”;有的地方称为“革命鸡丁”。仿佛只要名字里带上一点革命色彩,这盘菜就能洗清“封建余毒”。
最暴烈的那阵子过去,厨师们仍不敢再念这个名字,但他们懂得什么叫曲意逢迎,于是干脆改称“糊辣鸡丁”,或叫“公爆鸡丁”、“火爆鸡”或“烘爆鸡”——名字换了,菜还是那道菜,就是不能提丁宝桢是谁,不能说“宫保”那两个字——“封建糟粕”是万万不能出现在“纯洁的革命洪流”中的,那是“旧社会”的残余。
这一禁,就是将近二十年。直到1980年代邓小平改革开放,这道菜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名字。
同一个食谱,在大洋两岸同时要上演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一边,革命政权用政治刀斧硬生生砍掉一个历史名字;一边,它却堂而皇之地印在美国的菜单上,走进了美国的千家万户。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荒诞而吊诡。
丁宝桢当年敢在慈禧眼皮底下斩杀安德海,靠的是一身胆气与祖制在手。一百年后,另一个政权要抹去他的名字,用的却是另一套“祖制”——“革命”的祖制。
不同的是,丁宝桢最终赢了:他的名字,今天仍然挂在各地每个中餐菜单上。那些红笔修改菜单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责任编辑:王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