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四年,扬州城内墨香四溢,一位身世显赫的江宁织造,正奉旨主持一项浩大的工程——刊印《全唐诗》。他用手工抄刻的奇迹,为后世留下了盛唐的四万八千首诗心;却也用家族的真金白银,为孙子铺就了通往大梦幻灭的悲凉道路。
这个人,就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
曹寅(1658—1712年),字子清,号楝亭,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包衣”二字,意为“家中人”,在旗人制度中地位低于一般旗人,理论上是皇家的奴仆。然而曹寅偏偏生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他的母亲孙氏,曾为幼年康熙的乳母。
这一层关系,不可小觑。乳母之子与皇帝之间存在一种独特的亲密——既非骨肉,却胜似家人。曹寅幼年曾在宫中陪伴康熙读书习武,两人的情谊从孩童时代延续至康熙晚年,跨越了半个世纪。
贵为天子的少年康熙,童年却充满了坎坷。他八岁父皇驾崩后登基,十岁生母病逝,亲政之初便要面对鳌拜的擅权。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自幼陪伴左右的玩伴与读书伙伴,弥足珍贵。曹寅与康熙之间,固然是君臣名分,但其中也有一份从少年时代积累下来的真实情谊。
这种情谊的含金量,在曹寅的仕途上显而易见。他历任苏州织造、江宁织造,长期兼任两淮巡盐御史,手握江南财赋命脉。他定期以密折直达御前(点击观看曹寅奏折),汇报江南的物价、民情、官员动向、漕粮丰歉,绕过正式官僚渠道,直接与皇帝对话。
康熙对这些密折的批复,往往超出君臣奏对的常规用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亲昵。他曾在批示中叮嘱曹寅注意身体、天气转凉要添衣,口吻近乎家书。这在浩如烟海的清代奏折中,是少见的温度。
康熙是真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皇帝。他一生六次南巡,并非游乐,而是有着深刻的政治考量:视察黄河、淮河的水利工程,安抚江南汉族士绅,考察地方吏治,巩固统一后的南方人心。每次南巡,他都亲赴工地,与河工治水官员详细讨论技术方案,留下了大量批示与记录,展现出一位励精图治之君的真实面貌。

六次南巡中,有四次都是以曹寅的江宁织造府为行宫。康熙第三次下江南南巡时,经过南京,下榻在曹寅的江宁织造府。曹寅的嫡母孙氏,也就是当年小玄烨的奶娘,出来给康熙磕头。康熙拉着她的手,对周围人感慨道:此乃吾家老人也!当时正是春天,厅堂前有萱草盛开,康熙手书“萱瑞堂”,赐给他的孙氏奶娘。
后来,这段康熙皇帝御笔亲赐的“萱瑞堂”,被曹雪芹写到了《红楼梦》里,就是原著第三回提到的荣禧堂的原型!
接待天子南巡,绝非寻常待客。皇帝御驾所到之处,沿途道路须修葺一新,行宫须重新装潢,扈从官员数百乃至上千人的饮食起居,一切由地方承办。
曹寅以织造衙门的有限财力,承担起远超其能力的接待规模,每次接驾之后,亏空便向深处扩大一分。
然而在当时,这是无上的荣耀。康熙在江宁行宫接见江南士绅,特意展现出对汉族文化的尊重与熟稔:他能吟诗作对,熟读经史,令江南文人大为折服。曹寅陪侍左右,一时间诗酒宴集,冠盖云集,曹府几乎成了江南文化的中心。
这四次接驾,是曹家盛极一时的最直观体现,但同时也成为日后败落的祸根之一。

官场之外,曹寅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文人。他诗、词、曲俱工,著有《楝亭集》,与当时江南名士、清初诗坛泰斗王士祯、朱彝尊等往来酬唱,以平等的文学地位与他们相交,而非以官员身份俯临。
他的古风长诗《题楝亭夜话图》的末四句写道: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斑丝廓落谁同在?岑寂名场尔许时。
他和纳兰性德在森严的皇宫里共同值守了七八年,两人都爱诗文,都有才气,却一个是宰相公子,一个是包衣家人,门第悬殊,偏偏成了可以互相取笑外号的至交。这是真正的悼友之作,也是曹寅的自况。
而他的小诗《荷花》则写得清雅脱俗:
一片秋云一点霞,十分荷叶五分花。
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
但曹寅最值得后世铭记的文化贡献,还是他主持刊刻的巨著。
其中最重要的,是《全唐诗》。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正值盛世鼎隆,康熙有感于唐诗散佚、传本纷杂,下诏编纂《全唐诗》,命曹寅在扬州主持刊印事宜。
这个选择本身耐人寻味:为何是曹寅?一来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二来扬州书局的刻书技艺与资源,在江南首屈一指,三来曹寅本人的文学素养,足以督导这样一项浩大的学术工程。
曹寅延请彭定求等十位学者主持编纂,广泛征集海内善本,去伪存真,分门别类。整个编纂过程紧张有序,历时不足两年,至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刊印完成。全书共九百卷,收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诗人二千二百余人,是中国诗歌史上空前的系统整理工程。

值得一说的是这个速度。两年不到完成九百卷的编纂与刊印,放在今天仍是惊人的效率,放在三百年前纯靠手工抄刻的条件下,几乎是奇迹。这背后是曹寅倾尽全力的统筹调度,也是他动用了一切可动用的人力与财力。有史家认为,《全唐诗》的刊印,消耗了曹寅本就紧张的财力,加速了其后的亏空。他用家族的财运,换来了唐诗的永存。
除《全唐诗》外,曹寅还主持刊刻了《全唐文》的部分工作,以及多种珍贵地方文献。曹寅的扬州书局,在康熙朝江南刻书业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所出刻本素以精良著称,后世藏书家以得“楝亭本”为幸事。
一个织造官员,在完成皇家采办任务、接待圣驾、汇报密折之余,还主持了中国最大的诗歌总集的编纂刊印——曹寅的人生密度,令人咋舌。
繁华之下,危机早已埋伏。
曹寅主持江宁织造多年,织造衙门的财政亏空是公开的秘密。接驾的耗费、日常的开销、刊书的投入、对地方各方的打点,远远超过官方拨款。曹寅并非中饱私囊之人,史料显示他的个人生活虽不俭朴,但并不奢靡,大部分亏空来自公务性的被动支出。

他几度向康熙坦陈亏空,措辞诚恳。康熙的回应,亦显示出一个明君对旧臣的包容与周全:以借支盐课银的方式为其填补,并在批复中语气温和,并无责备之意。这种处置方式,带着浓厚的私人庇护色彩,是康熙对曹寅这位旧日伙伴的一再维护。
然而康熙也有他的难处。偌大一个帝国,亏空的官员何止曹寅一人,若人人如此,制度如何维系。对曹寅的一再宽宥,本就是例外,而例外无法永远持续。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曹寅在扬州视察盐务时患上了疟疾,病情迅速恶化。他匆忙向康熙上折请求赐药。康熙接折后,立即御批“驰驿送去”,命人以快马将西洋传教士带来的金鸡纳霜(奎宁)紧急送往扬州——这种药在当时的欧洲已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康熙本人曾亲自试用并深信其效,特意为曹寅破例动用。然而路途遥远,药未到,人已逝。曹寅年仅五十四岁。
康熙得报后的御批,字里行间流露出真实的惋惜。他特命其子曹颙继任织造,以保全曹家。然而曹颙不久也早逝,康熙再命曹寅侄子曹頫过继接任。两度出手护持,是一个帝王对故人之后所能给予的最后庇护。
然而人力终究有限。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这位在位六十一年的伟大君主驾崩,曹家最坚实的靠山轰然倒塌。
雍正继位后,大力清查前朝亏空,铁腕整顿积弊。曹頫于雍正六年(1728年)被革职抄家,曹家从此一蹶不振。数十年后,一个在北京西郊以卖画为生的旗人落魄子弟,用一部《红楼梦》,将这个家族的兴衰化为了永恒。他,就是曹寅的孙子曹雪芹。
读《红楼梦》,处处可见曹寅的影子。贾府的江南背景、与皇室的特殊亲密关系、元妃省亲的排场、家族的财政亏空、最终的抄家败落——在这些著名情节的背后,几乎都能看到曹家的历史背影。

贾政身上有着曹寅的某些影子:爱好文墨,广交文士,却在官场上始终不得其所,一生在仕途与文人两种身份之间尴尬徘徊。而贾母的那份从容贵气,或许正是曹寅所亲历的康熙盛世繁华的最后余温——那个银烛高烧、宾客如云的时代,是曹雪芹未曾亲历却从长辈的追忆中深刻感受到的黄金岁月。
曹雪芹从未正面写过祖父,却又将祖父的一生写在了字里行间。
曹寅散尽家财刻下的四万八千首唐诗,至今仍在唇齿间流传;而曹雪芹在满纸荒唐言中流下的眼泪,也成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另一座高峰。繁华与幻灭,诗情与大梦,就这样被这个家族跨越两代,亲身演示了一遍。当我们翻开《全唐诗》,或合上《红楼梦》,那袅袅的墨香里,其实都是同一个家族不灭的魂魄。
世事如一场大梦,任凭当年银烛高烧、冠盖如云,终究抵不过命运的风吹雨打,唯有那些凿进文字里的悲欢,成了无常世间最深沉的注脚,淬炼出照亮千古的文学史诗。@*#
责任编辑:王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