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楚宮舊月(14)故人 | 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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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師》前傳(14)
【小說】楚宮舊月(14)故人
【小說】楚宮舊月(14)故人
誰能料到,早已滅族的蘭氏居然還有倖存之人?圖為清 蔣溥繪《蘭石圖》局部。(公有領域)
作者:蘭音
2026-07-03 03:10 中港台時間|07-03 22:44 更新
十四、故人

風颯颯,林蕭蕭,兩軍相會,隔著數丈的距離,各成一線,無聲地對峙。

濮軍的對面,一身戎裝的大將軍唐開一騎當先,率數百甲士列隊整肅,前來會面。即將釋放的大批戰俘被繩索綑綁,站在軍前排列成方陣。

唐開遙見紫色衣衫的烏雅公主,語氣有些揶揄:「某以為今日能親見烏烈君的風采,沒想到他竟派了個女流之輩與我軍交涉。」

烏雅揚起下頦,毫不客氣地回應:「我乃百濮公主,與你一個將軍會見,可是我屈尊在先。我哥哥位居百濮諸君之長,有資格見他的只有貴國國君!」

「區區蠻荒夷族也敢與我南楚相提並論?」唐開冷笑一聲,「罷了,鯤鵬不與燕雀相語,烏烈君所提之事,南楚都已做到,請公主放人吧。」

烏雅定睛注視唐開片刻,又環顧四周,將南楚軍士、濮人戰俘看在眼裡。她輕輕點頭,卻說:「你們那位公子在何處?」

「原來公主急著見公子沐月。」唐開帶著輕視的笑容,拉緊一側繮繩,指揮坐騎上前幾步,露出後方一條過道。

但見青色廣袖飄拂,師月從軍陣中緩緩走出。竹葉青翠,在他紗影之下失色,竹枝搖曳,都不及他半分風姿。

濮軍中,擢星原本微垂的目光瞬間凝在師月周身。情切之下,他很想如往常一樣喚一聲「沐月哥哥」,然而正當兩軍交換人質的緊要時刻,他又生生忍住。

幾乎同一時間,師月也看到了擢星,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待看清擢星被緊緊綁縛,又流露出傷感與自責之意。

唐開伸手阻擋師月繼續前行。他對烏雅說:「烏雅公主,某先放還生俘,表示誠意。」

說罷,唐開一揮手,幾名軍士帶領戰俘向濮軍方向前行,到達中點位置後停下,執戟待命。那些戰俘見此情形,爭先恐後地奔向濮軍陣中。

烏雅見濮軍已為擢星鬆綁,拉著擢星的手臂向前方一牽,便說:「大將軍,現在換人吧。」

她忽然行動,力道亦不弱,令擢星險些跌倒。他有些不悅地橫了一眼烏雅,獨自前行。烏雅又向身邊一個濮兵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即出陣,跟在擢星身旁。

唐開跳下馬背,動作生硬地向師月一揖:「公子請。」

師月頷首致意,迎著擢星走上前。

心中不斷喚著來人的名字,擢星很快走到南楚軍士守著的中心位置。跟在他身旁的百濮軍神情明顯一凜,緊盯著逐漸走近的師月。

接下來,站在中心的軍士將領人回到各自陣營。

然而,師月和擢星走到中心都心照不宣地停下來。

「是我害了你。」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不是的!」擢星立即反駁,「是我自己輕敵被俘,沐月哥哥本不該遭此劫難。」

師月卻安撫地一笑:「你若不是聽了我的計策,也不會陷入險境。」

一名南楚軍悄聲提醒擢星:「公子,敵軍當前,還請您速速回營。」

擢星沒有理會,又上前一步:「沐月哥哥等我,我一定會大敗濮軍,救你回來!」

師月看了看那神情緊繃的濮軍,朝擢星點點頭,踏步繼續向前走去。

他與擢星擦肩而過之際,一直淡然溫和的面容下仍然顯露出一絲悲戚之色。濮軍立刻跟在師月身後。

南楚軍士向擢星揖拜,請他儘快動身。擢星卻轉過身,萬分難捨地望著師月背影。

師月走了幾步,似乎感應到擢星的灼灼目光,忽然駐足回首。他望著擢星,最後囑咐一句:「若兩軍開戰,不必顧及我!」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快速走向濮軍。

南楚軍士見狀,不得已拉扯著擢星,將他強行帶回南楚陣中。擢星任由軍士拉著,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師月的背影。

師月走到烏雅面前,垂首揖拜:「拜見公主。」

軍陣不起眼的角落裡,灰色長袍拂動,那個戴斗笠的神祕人正悄然走向師月,緩緩抬起頭來。

那人一動,便落入唐開眼中。他雙眸微瞇,略一沉思,忽然想到什麼,返身隱入軍陣中,從一軍士手中奪過弓箭。隨即張弓撘箭,形如滿月,箭矢微微移動,瞄準那人的行蹤。

擢星發現唐開放冷箭,急奔上前並大聲喝阻:「唐開,你住手!」

然為時已晚,唐開手指一鬆,一支羽箭穿葉飛射而出。只是唐開被擢星一驚,勁力偏之毫釐,那隻箭竟向師月襲去。

「唐開,你瘋了?你竟敢傷害沐月哥哥!」擢星眼底猩紅如血,衝上前,緊抓著唐開肩上衣甲怒吼。

「公子誤會了。」唐開冷語,欲用力掙脫。哪知擢星因內傷在身,唐開手掌剛觸碰其手臂,輕易將人推出幾步遠,倒是令唐開甚是意外。

擢星暴怒之下,體內血液不斷翻湧,耳邊嗡嗡作響,氣力難繼,被唐開推開也無心繼續糾纏,急切地向羽箭的方向望去。

那隻箭悄無聲息,卻挟勁風,薄如蟬翼的青衫因風飄飄。

就在箭矢觸體那一瞬,灰袍客迅速摘下斗笠,拋擲離手。那斗笠打著旋兒翻轉至師月背後,箭矢沒入寬大的帽簷不過寸許便遏住攻勢,隨斗笠一同墜地。

師月感應到背後殺機,轉過身時,恰恰對上那灰袍客深邃的眼眸,立時怔住。

唐開與擢星看清灰袍客的真容後,唐開冷笑不止,擢星的直覺告訴他,這一定是在濮軍中幕後布局的軍師。

灰袍客只深深看了師月一眼,立即向濮軍下令:「南楚軍無信,偷施暗算!眾軍聽令,放毒箭!」

濮軍受命,手持箭弩爭相上前。下一刻,無數飛箭射出。圖片出自清 任薰繪《水滸人物冊》。(公有領域)
濮軍受命,手持箭弩爭相上前。下一刻,無數飛箭射出。圖片出自清 任薰繪《水滸人物冊》。(公有領域)

濮軍受命,手持箭弩爭相上前。下一刻,無數飛箭射出,向南楚軍布下細密的箭網。唐開知曉毒箭威力,立即高聲下令:「撤兵!」

手持盾牌的南楚軍立即出陣擋在最前排,唐開一把拉住擢星,喝道:「快走!」

「沐月哥哥⋯⋯」擢星恨唐開挑起戰事,又擔心混戰中師月的安危,堅持不肯離去。

唐開只好先解釋放箭原因:「公子,那人是蘭氏餘孽,我軍久戰無功,定是此人作祟,堅決留不得!」

擢星指著面前混戰的局面,不依不饒:「可你差點害了沐月哥哥性命!」

「他有蘭氏族人護著,公子何必憂慮?倒是我們,」唐開面色凝重,「濮人的毒箭不可小覷!」

擢星聽到「蘭氏」二字早已心頭巨震,恍神之際已被南楚軍護送著撤離戰場。

混戰仍在繼續,戰線不斷向南楚方向推進,烏雅在戰場上無暇顧及其他。箭勢漸歇,師月與灰袍客默默相望,林間只餘風聲與零落的兵器聲。

灰袍客約莫三十的年紀,原本英挺的眉眼滿是風塵拓落之色,鬢邊亦染微霜。一襲廣袖長袍已經漿洗得有些泛白,彷彿無聲訴說著平生的種種失意。他的雙眸彷彿黑沉無底的弱水,帶著吞噬萬物的神秘力量。

當他的雙眸望向師月,卻迸發出異樣的神采,彷彿遇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灰袍客不待師月發問,自行撩起衣襬一角恭謹跪拜,帶著沉深的痛意俯首說道:「蘭氏罪人蘭晏拜見公子!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見到公子,晏九死無憾!」

「蘭晏?」師月心口驀地一緊,腦中一片空白。誰能料到,早已滅族的蘭氏居然還有倖存之人?他慢慢走近,雙手托其雙臂,親自將他扶起。

「公子,」蘭晏抬頭,卻不肯起身,伴著落淚語聲哽咽,「晏上不能輔助公子,下不能保全族人,枉為蘭氏族長。這些年來,晏苟全性命,只求能親自向公子請罪,再魂歸望鄉台,與族人團聚!」

師月想到多年前的蘭氏叛亂,心潮起伏不定。他雖因蘭氏而蒙禍,但親見蘭晏孑然一身、痛悔不已之狀,心中只是對這位母族中的倖存者生出許多相惜之意。

他用力扶起蘭晏,溫言勸慰:「前塵往事,先生不必縈懷。況且吾與先生一樣皆為庶人,先生不必向我行此大禮。」

「公子若不嫌棄,依照族中輩份,晏與公子算是表親。」蘭晏順從地站起來,望著師月的神情又悲又喜,「當年我被南楚大軍擒獲,買通了侍衛才死裡逃生,後來輾轉流亡到南疆,隱居百濮部落。如今我與公子重逢,這是上天給我將功贖罪的機會。」

師月想到兩國戰事,愁緒湧上心頭。他沉吟片刻,輕聲喚他:「晏兄如今是蘭氏唯一血脈,請保全自身為重。禍福自有天定,不要再為沐月憂勞。」

蘭晏聞言,眸光的狠戾一閃而過,只是淡然一笑:「公子名義上入質濮營,然而晏與烏烈君情逾兄弟,晏在軍營一日,必不會讓公子受半分折辱。」

孤月高懸在蒼藍的夜空,暈開一片溫潤如玉的清輝。濮軍大營中,最高大、豪華的軍議營帳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烏烈君召集諸部君長,為師月和蘭晏舉辦一場熱鬧的夜宴。

今日兩軍會面,濮軍迎回戰俘,又得南楚公子,再加上此後休戰十日,濮軍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暫時緩解,因而今夜眾人皆盡情享用酒食,十分暢快。

酒過數巡,烏烈君暗中打量師月,但見他青衫如玉,風度超世,只是眉宇間鬱結淡淡的憂色,心生幾分忌憚。他故作爽朗一笑,舉起酒爵起身,面向師月:「公子沐月,為兩軍大局著想,屈尊入我濮軍大營,在下心中感佩,敬公子一杯。」

蘭晏亦離席勸酒,笑言:「承蒙烏烈君照拂,屬下與公子今日才得以重逢,君上之恩,晏無以為報。」

師月坐於蘭晏身旁,手指摩挲酒爵光滑的外壁,似有心事縈懷。蘭晏有些尷尬,俯身靠近師月,輕扯其衣袖,焦急地使眼色。

師月只好起身,擎杯遙對烏烈君,笑意淡淡地道一句:「沐月先乾為敬。」説罷仰頭一飲而盡。

百濮的酒漿初品甘甜,隨即在喉間驟然炸出烈性如火的灼燒感,又似利劍直衝肝腸。師月回坐席間,喉中猶有餘燼溫熱。

烏烈君落座後依然以禮相待:「軍師曾言公子身世,在下亦為公子報不平。公子既入百濮,不如就此與南楚王交絕。他日與南楚開戰,我們可要並肩作戰,戮力同心。」

幾杯異域烈酒入口,師月已不勝酒意,不多時臉頰微醺,一雙醉眼漸漸升騰起渺渺雲煙。蘭晏的話語斷斷續續飄入耳中:「君上高義,依在下所見,要勝南楚並非難事。如今又有公子沐月坐鎮,更是天助濮軍。」

座下諸君長聞言,不解其意,紛紛議論起來。

「晏兄何出此言?」師月壓下微醺的醉意,於席間抬首,向烏烈君苦笑坦言,「不瞞君上,沐月本是南楚一個被廢的公子,如今只在樂署任一琴師耳。若真開戰,沐月對南楚無足輕重。」

蘭晏聞之眉心微蹙,心道,公子沐月怕是醉了。他面色沉痛,對在場所有人慷慨憶述:「公子沐月乃是先王真正屬意的繼承人選,卻被如今的南楚王景曜強取王位,非但以謀逆之罪屠殺蘭氏一族,更將公子除名籍、貶庶人⋯⋯這還不夠,那景曜還將公子以伶人視之,故意折辱⋯⋯」

烏烈君滿飲一杯,饒有深意地看著蘭晏與師月。

「晏兄在歡宴上說這些宮闈舊事,不是太煞風景了嗎?」師月醉意愈濃,勉強扶著案几站起,身姿似玉山將傾。他發問時,聲氣有些虛浮,眼神卻清明凌厲。

蘭晏反而靠近師月一步:「公子,晏有一計,可助公子登上高位,亦可解百濮反叛南楚之局。」

「軍師妙計向來算無遺策,烏烈若能為公子沐月效力,願傾全族之力為公子鋪路。」烏烈君與蘭晏相視一笑,回望師月時笑意更盛。@#

(待續)

責任編輯:謝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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