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春天,香港保利拍賣會上,一幅名為《周莊》的巨幅油畫以二點三六億港元的天價成交,刷新了中國現當代油畫的拍賣最高紀錄。
這幅畫出自美術大師吳冠中之手。畫中的周莊白牆如雪,黛瓦如詩,幾抹靈動的綠色與明黃點綴其間,將江南水鄉的縹緲與靈動勾勒得淋漓盡致。(點擊觀看畫作圖片)
這幅天價巨作,讓全世界再次將目光投向了這座隱匿在太湖平原深處的九百歲古鎮。
然而,在吳冠中用點線面解構這座水鄉之前,在周莊的名字還未在國際藝術品市場上價值連城之時,在它更早的歲月裡,其實是另一位畫家的另一支畫筆,用一把奇妙的「鑰匙」,真正替這座古鎮打開了通向世界的大門。
這幅畫,叫《故鄉的回憶》(點擊觀看畫作圖片);這位畫家,叫陳逸飛。
故事要回到一九八四年的春天。
那時,從崑山到周莊的公路還沒有修通。想要拜訪這座藏在水網深處的古鎮,唯一的辦法是搭乘一條咿呀作響的小木船,沿著縱橫的河汊緩緩駛入。那一天,小船上坐著一位剛從美國留學歸來的青年畫家——陳逸飛。
「這麼脫俗的地方,就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間煙火之地啊!」這是陳逸飛第一次到周莊時,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水巷七拐八彎,艙內空間狹仄,陳逸飛根本無法支開笨重的畫板。他索性掏出相機,一邊聽著搖櫓聲,一邊把一座座長滿青苔的石橋、一條條枕水的人家、一戶戶升起裊裊炊煙的煙雨江南,全拍進了膠卷,隨後帶回了他位於紐約的畫室。
在無數張照片中,他挑中了鎮中心那兩座一橫一豎、臨水架在河口上的小石橋。當地人叫它們「鑰匙橋」。回到紐約後,陳逸飛以古典寫實的手法,將這兩座小橋塗抹在畫布上,題名「故鄉的回憶」。
那年十月,這幅畫連同他另外幾十幅江南水鄉題材的作品,在紐約哈默畫廊展出,轟動一時。東方水鄉那種幽深、寧靜且帶著一絲落寞的美感,瞬間擊中了西方觀眾的心靈。第二年,《故鄉的回憶》被選作聯合國協會的首日封圖案,在聯合國總部以及日內瓦、維也納同時發售。
一座原本默默無聞的江南小鎮,就這樣被推到了全世界面前。畫中一座孤零零的石橋,成了替西方世界開啟東方神祕之美的鑰匙。
陳逸飛是當時唯一一個用西方古典寫實手法畫出水鄉韻味的中國油畫家——這使西方人能從中看到他們熟悉的水城威尼斯。
陳逸飛大概也沒想到,他隨手畫下的這把「鑰匙」,真的改寫了周莊的命運。
二〇〇五年陳逸飛病逝時,上千名周莊鎮民自發聚集在雙橋頭,點起燭火為他守夜,感謝他將這座小鎮帶給了世界。再後來,橋北建起一座「逸飛之家」,門楣上是他生前親筆寫的四個字:我愛周莊。
畫終究是平面的,可周莊真正的故事,比兩位大師的畫筆早了九百年,也沉重得多。
論水鄉的純粹,在江蘇崑山西南角的周莊,四面被白蜆湖、急水港、南湖等湖蕩環抱著。水道縱橫交錯,把整座鎮切成了一個規整的「井」字。鎮上人家枕河而居,開門即是水,出門便要船,舊志裡一句話說盡了它的模樣:「咫尺往來,皆須舟楫。」
至今,鎮上還完整保存著十四座元、明、清三代的古石橋,六成以上的民居仍是明清舊物。論水鄉的骨骼與皮囊,江南六大古鎮裡,它最有資格擔起「中國第一水鄉」的名號。
然而,它的起點卻極其樸素。北宋元祐元年(一〇八六年),鎮上一位姓周的迪功郎在此置田設莊。他心懷慈悲,捨出了自己的宅院,捐出大片田產,在水邊建起了一座全福寺。鄉人們感念他的恩德,便用他的姓氏給這片泥濘的水窪命名,叫「周莊」。
一個北宋基層官員的善舉,換來了一個沿用至今、響徹海內外的鎮名。世間的因緣際會,有時就是這樣難以料想。那座全福寺後來幾經擴建,碧水環繞,香火鼎盛,被稱作「水中佛國」。一座小鎮的起點,是一座寺;但它日後的潑天繁華,卻要等一個商人來開啟。
把周莊從一個偏僻的宗教聚落,推成富甲江南的巨型市鎮的,是那個在華人世界裡幾乎等同於「財富」本身的名字——沈萬三。
沈萬三本名沈富,他的財富積累在《周莊鎮志》裡有著清晰的海外貿易背景——他利用周莊四通八達的水路,出海通番,將江南的絲綢、糧米、瓷器,一船船運往海外,賺回了數不盡的金銀,成為無可爭議的明朝首富。但老百姓不滿足於這樣平實的商業故事,寧可相信他擁有一個神話裡的「聚寶盆」,丟一錠銀進去,轉眼就是滿滿一盆金。今天沈廳裡還擺著一隻金光閃閃的聚寶盆,供遊人摸一摸、沾沾財氣。
只是,物極必反,富到極處,往往就是禍患的起點。
元末群雄並起,割據蘇州、自立為王的張士誠,是朱元璋稱帝前最後一個勁敵。據說沈家當年與張士誠往來密切,曾為他出過大力。等到朱元璋掃平群雄、坐穩天下,江南這些曾依附過張士誠的富戶,在新朝眼中便都帶著一種原罪。沈家的災禍,根子或許正在這裡。
流傳最廣的一段,出自《明史》:朱元璋修築南京城牆,沈萬三出資助築了三分之一,又主動請求犒賞三軍。皇帝勃然大怒:「匹夫犒天下之軍,亂民也,宜誅之。」幸虧馬皇后從旁勸解:「不祥之民,天將誅之,陛下何誅焉。」沈萬三這才保住性命,被發配雲南充軍。
此後沈家累遭株連,女婿也被流放,家道一路敗落。洪武年間,沈案牽連極廣,全靠鎮人徐民望進京告御狀,才把這場滅頂之災攔了下來。
沈萬三從富甲一方到流放的故事,更像是後人借一個首富的下場,講給世人聽的一則告誡——財不可露盡,富不可恃久。如今周莊街頭還賣著「萬三蹄」「萬三糕」,把這位昔日首富的名字,留在了尋常人家的飯桌上。
繁華散盡,首富流亡,好在周莊的水帶不走石頭。
鎮上最氣派的宅院是沈廳。但這並非沈萬三本人的舊居,而是他的後裔沈本仁在清乾隆年間所建。七進五門樓,大小房屋百餘間,過街樓與過道閣把前後屋連成一座環通的「走馬樓」。沈家從一個被全家流放的犯人,到幾百年後子孫還能在老家蓋起這樣一座江南豪宅,這中間的隱忍、起伏與繁衍,本身就是一部讀不盡的人間大戲。
而沈廳旁邊的張廳,則是周莊僅存的明代建築。最妙的是,廳側一條箬涇河竟然從屋子裡穿堂而過。廳上掛著一副對聯,把這份水鄉的奇巧寫絕了:「轎從門前進,船自家中過。」人在屋中走,水在腳下流,江南人與自然妥協、共生的全部講究,都濃縮在這十個字裡。
有趣的是,周莊不只有精明的商人。
鎮南那一片開闊的水面叫南湖。西晉文學家張季鷹(張翰)當年便世居於此。他在齊王手下做大官,一日在洛陽感到秋風拂面,忽然強烈地想念起家鄉周莊的菰菜、蓴羹與鱸魚。他嘆道:「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隨即遞交辭呈,駕一葉扁舟回到了這片湖上垂釣。「蓴鱸之思」這個代表中國文人退隱最高境界的典故,就是從周莊的南湖上吹出來的。
因了這個典故,後世的文人,也愛往這裡跑。民國年間,南社的柳亞子、葉楚傖等人,常在鎮上的迷樓以文會友、把酒賦詩,留下一部《迷樓集》。
一邊是沈萬三那樣把財富做到極致、終致傾覆的商人;一邊是張翰這樣功名說放就放、回到水邊吃一碗蓴羹的文人。同一座小鎮的湖水,養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活法,也供後人各自掂量輕重。
兩支大師的畫筆,兩度將周莊送向了世界。
吳冠中用二點三六億港元的天價,在現代藝術史上為周莊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色;而陳逸飛則用那一幅首日封上的雙橋,溫柔地喚醒了西方對東方古典美學的一抹鄉愁。
可畫終究是畫,財富與名利也終究會隨風而逝。當拍賣行的槌聲落下,當碼頭上的遊船散去、喧囂的燈火熄滅,周莊還是那座踩在水上的小鎮。
青石板、小石橋、依舊流淌的河水,以及沿河人家廊下亮起的一盞盞燈籠。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江南的煙雨裡,一如九百年前那個姓周的迪功郎,剛剛在水邊蓋好全福寺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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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