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揚有個叫汪本的棋手,他對自己下棋的本事很自負。他曾經走訪京洛一帶的權貴圈子,當年在吳橋和某位大司馬下過幾盤棋,把那位大人哄得開開心心,得了不少賞賜,他因此自稱「棋汪」,從此名號便像是長了翅膀,飛遍了大江南北。棋手們在棋盤上縱橫棋格之間,一聽到汪本這個名字,還沒有跟他交手對弈就喪失了勇氣。
有一年,汪本遊歷到了湖北武昌。當時的太守張公,是個地道的「棋痴」。張公這人沒別的愛好,唯獨對圍棋痴迷到了骨子裡。聽說高手駕到,張公哪能放過?趕緊把人請進府裡。
誰知結果慘不忍睹。三局下完,張公被殺得潰不成軍。汪本呢,不僅沒給主人留半點面子,還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斜眼看著太守張公,那眼神裡全是「不過爾爾」的輕蔑。張公心裡那個憋屈啊,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想找個能替自己出氣的高手,可翻遍了整個武昌城,竟無一人是汪本的對手。
這一天深夜,武昌府內一片死寂。張公坐在書房裡,對著白天的殘局發愣。他把一顆涼冰冰的棋子攥在手裡磨得發燙,反覆推演,卻發現汪本的棋路像是一堵長滿了荊棘的鐵牆,怎麼撞都是一身傷。
「老爺,漏壺都滴了三回了,您還沒琢磨透呢?」說話的是翠柳,一個才十五歲的貼身丫鬟。這姑娘生得水靈,那雙眼睛透著股機靈勁兒。她端著一盞熱茶,在旁邊站了半天。張公沒心思搭理她,嘆了口氣。
翠柳抿嘴一笑,大著膽子走上前,纖細的手指往棋盤的一角輕輕一撥:「老爺,其實您就差在那一著,您看,要是打這兒起頭,棋局不就活了嗎?」
張公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妙啊!我怎麼沒瞧出來?」他驚疑地打量著這個小丫頭,「你會下棋?」
翠柳有些羞澀地低下頭:「平時伺候您下棋,瞧也瞧會了。要不,奴婢陪您走一局?」
那一夜,燈火搖曳。讓張公驚掉下巴的是,兩人殺到終局,他竟然輸給了這個小丫頭。張公這下樂壞了,一把將翠柳拉到身邊,像撿到了寶貝似的,連聲說:「好孩子!明天你就去會會那個汪本,替老夫把這張臉面給掙回來!」
第二天一早,張公擺下盛宴,請汪本和城裡的名流一起過來。酒過三巡,張公指著翠柳對汪本說:「先生棋藝獨步天下,今日老夫請個還沒學會走路的丫頭向您討教兩招,權當解悶,先生意下如何?」
汪本打量了翠柳一眼。見她不過是個扎著丫鬟辮子、滿臉稚氣的小姑娘,便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心想:這太守是輸糊塗了吧?
翠柳倒是大方,走到案前抓起白子,怯生生地說:「汪先生是名家,奴婢讓您一先。您拿黑棋先走,省得別人說奴婢欺負長輩。」
汪本此時還沒意識到將面臨的局面,可才走了十幾步,他的手就開始抖了。翠柳這丫頭的棋路,根本不是什麼名家套路,而是像林間的麻雀,忽東忽西,完全摸不著頭腦,卻又處處透著殺機。汪本那張原本自矜的臉,漸漸變得像抹了豬血一樣紅。
翠柳笑嘻嘻地看著他:「喲,先生,您的臉怎麼這麼紅呀?」
汪本不說話,死盯著棋盤,額頭上的汗珠子大顆大顆地往下滴。他想得越久,翠柳下得越快,那棋子落在盤上的聲音「丁丁格格」的,清脆得像是催命符。
「先生,您出汗了,是不是這屋裡爐子太熱?」翠柳一邊調侃,一邊隨手擲出一子,那速度快得像老鷹抓小雞。
此時的汪本,已經徹底沒了起初的氣度,整個人僵在那兒像個木雕。翠柳伸手理了理頭髮,打了個哈欠,自言自語道:「先生您坐著倒舒服,奴婢站著腿都酸了,您倒是快點呀。」
周圍看棋的人都忍不住憋著笑。汪本心裡越慌,棋路就越亂。
忽然,翠柳看準時機,在西北角上布下一個陷阱,反手一記重錘。汪本的一大片黑子頓時成了死棋,被翠柳成串地撿了出去。
剛才還黑白糾纏的棋盤,現在乾淨得像剛洗過的池塘,只剩下翠柳的白子,像白鷺一樣悠閒地立在水面上。
翠柳見勝負已定,連正眼都沒再瞧汪本一眼,用袖子捂著嘴,發出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先生輸啦!先生輸啦!」說完,她像隻小鹿似的,連蹦帶跳地跑進了內堂。
汪本瞪大眼睛看著棋盤,半晌沒說出話來。他知道,這局棋雖然沒下完,但他這輩子的名聲算是徹底毀在這兒了。
第二天,武昌城的碼頭邊多了一個背書箱的棋客,而自此以後,「棋汪」這個名字,再也沒在江湖上出現過。
資料來源:《小豆棚》@*#
責任編輯: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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