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1月30日訊】
一
年底了,得「賄賂」些作者,掛個電話、寄個卡片、寫封信等等。我給天水的信說:「新的一年,盼望你安全、健康!」是客套,其實是實話。在中國,有甚麼比安全、健康對他更重要呢?膨脹的時代,人們要的很多,「恭喜發財」喊得比當年老毛萬歲都嘹亮。但那不是天水的世界,他的世界在別處。
天水兄的回言,鏗鏘明亮:「雖千萬人吾獨往矣」。我笑了,回他:「我是美國老爺精神,不行就投降,可別犧牲。」他再回,還是那麼嚴肅,說:「也對,凡不善妥協,往往也就不能寬容。」他這一說,我倒有些愧疚了。我問他的生活,家中可好,經濟上有無難處?他有些尷尬,說「出獄後,一直獨身。身體好,干力氣活也能謀生。」最後一句是,「你太忙了,我們以後再聯繫。」我覺到失言了,不該問他私事。
二
我和天水未曾謀面,來往都是稿件。最初,他來信說:「過去我寫文章是為了道義,現在也兼求些稿費。」我明白他的難處。我讀過他不少文章,知道他坐了十年牢。入獄時29歲,出來近40了。他敘述,監獄十年,「早晚米飯蘿蔔乾,中午老菜幫子,湯裡飄著小蠓蟲,強制勞動,還有刑罰虐待。」獄中,他以命抗爭,曾六次絕食,每次多則十幾天。他在牢中得了糖尿病,出來後又奇蹟般好了。大概是上帝的恩賜。
天水是志士。儘管國家腐敗得一塌糊塗,可偏偏有那麼一些人,橫而不流,濁而求清。由此我想到墨子、想到屈原、想到司馬遷、蘇武、想到文天祥、史可法、徐錫麟,想到陳天華、陳佈雷,想到遇羅克、楊小凱。我這裡不是類比,也不論對錯高低,而是講民族延續的血脈。人有衰病之時,但生命某些元素至死猶在。此刻,我又想到黃琦、郭飛熊和仍在獄中的楊子立等四君子。
天水是天真的人。出獄後,他多次從商,以維持事業。先同人買掘土機,搞建築,但掘土機被同夥倒賣了,賠了十幾萬;後到杭州從事服裝業,數萬元的衣服又被同伴拐走;壯心不已,親友湊了幾萬元,再來,又賠得精光。天水說是公安從中搗鬼,也許。但也有些「意見」人士,生意上挺成功。在偉大烏煙瘴氣的中國,滾滾紅塵慾海中,一個人抱定理想,以義為志,雖千萬人而獨往,那非有一顆天真之心不可。天真,天地之誠矣。
三
真理、高尚、英勇,都很可貴,但做人更在日常處事為人。這樣說吧,後者是前者的實處。否則,那些耀眼的詞,也會把人帶到對面兒。回首上個世紀,不乏教訓。天水有段講他母親的話,很讓我感動,「母親年高70,還為姐姐操持家務,料理三個孩子的生活,身體很好。我被捕之後,她大病了一場,從此再沒康復起來。可數的幾次探監,母親總是平靜默默地看著我,說幾句家常,從未埋怨過我。1997年夏天,她那次來,一言未語。當時我就感到以後再沒機會見母親了。」
他敘述妻子,「她是南京理工大學教師,我被捕之後,她要上班,帶孩子,壓力可想而知。1994年,她連幾元探監的路費都沒有。雖然我們 1993年就離婚了,但她沒被嚇倒,卻積極地幫助我。本來她是繼續等的,但是我希望並敦勸她重新建立生活。」天水出獄後,沒再娶,他清楚自己的命運,不願拖累別人。
四
天水的文章勤、思如潮湧。他著述甚多,包括政論、思想、歷史、宗教,也有小說、詩和翻譯。郭國汀說他才華橫溢。我敬重他,但以為他的思想和文字還有點毛糙。他不像學歷史的,倒像詩人。40幾歲,還算年輕,將來他會更成熟。
天水的信念、社會理想,人們談論得很多了,不需多述。我倒更看重他所倡導的人之「自我建設」,此近乎中國傳統中的「修身」。「自我」這個詞,人們用濫了,且多用於「擴張」:權力、名利、慾望等等。在中國的貪婪和墮落中,「自我」推波助瀾,是動源。真如那句名言:「自由啊,多少罪惡借汝以行」。
自由的前提自律,無自律非自由,自律是真偽自由的試金石。「自我」同樣有此意。「自我」首先是建立──「人」的意義、規範和責任;而不是索要和放縱。前者是「人」,後者生物而已。天水提出九愛,「總的說來是應當愛人類、助人類。在此前提下,必然要愛勞動、愛科學、愛物力、愛公益、愛公正、愛自由、愛民權、愛自然。」他的所作所為,出於這裡歸於這裡。他說自己是「推動者,而不是推翻者」。看一個人,最終要看他肯定甚麼,而不只是批判和反對。沒有建設之肯定,一味反對,常常導向毀滅。
天水是基督徒。他說:「宗教是終極關懷,引導人們積極向善,互相關愛,淨化人們的心靈,鼓勵人們的勇氣,倡導人們主持正義,而它的途徑是和平的、非暴力的。」他引用《哥多林前書》:「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並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由是,我知道他精神的來源和根基,知道他說的是實話:看到難友「家屬困難重重,而我愛莫能助,我的心靈充滿了經久深刻的慚愧。」
五
天水飽經磨難,我原以為他清瘦精悍。後來,他傳來照片,西服領帶,胖胖的,笑笑的,大腦門,滿面紅光。我看了半天,哪像坐過牢的啊?我寫信說:「一幅福相,分明是老總。」他回信:「我可是地道的無產者。」這幅喜興照,讓我放了心,他能應付命運,我也能和他開開玩笑。他好脾氣,開朗樂觀,來往信件總是閃著喜氣。一段時間,他好久沒音訊,後來信說:「人家找我電腦的麻煩,耽誤了你的文章,也耽誤了我的稿費。」他的樂觀,讓我漸漸忘了他的難處和危險。
那封美國老爺信,發出沒幾天,就得到消息,楊天水被警察帶走了。我忐忑不安,怎麼就忽視了他的處境呢?怎麼能對他開那種玩笑呢?那個玩笑是不是災兆?我有些自責了。我等待著、盼望天水能像他人,問問話,一半天就回來。過了聖誕,等,再等,又過了新年,眼下已靠近中國新年了。糟了,還有甚麼希望嗎?渺無音訊。
我惦念他。他關押在哪兒?他怎麼想?他受虐待或上刑了嗎?他會再被判刑嗎?三年、五年……?如果真再有十年,他挺得過去嗎?我不太相信他的糖尿病真好了。即使好了,也還會再犯。30歲坐牢,和40多歲坐牢甚不一樣。而他肯定還會再絕食。此刻,他怎麼樣?怎麼看自己的案子?有律師了嗎?
我想到那幅照片,寬寬的額頭,喜興和善的笑。多好的人啊!不,不能讓他再陷牢中,應該想想辦法。但能怎樣呢?師濤不是已經判了十年嗎?我看到的不幸太多了,已經無力詛咒,甚至不會再恨。我真正地要為他向上帝祈禱:給他安全,給他自由,給他公正,給他信心,給他和平,給他光和希望!
(2006年1月10~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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