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很少有哪個牌子,能像高露潔(Colgate)這樣,幾乎每天清晨都要在人們手裡走一遭。那管紅底白字的牙膏,從北美的超市到亞洲的便利店,全世界許多國家的浴室裡都擺著它。
據市場調查,高露潔多年位居全球「最多家庭選購的品牌」前列,全世界過半數家庭都買過它的東西;單說牙膏,它就握著全球約四成的份額,穩坐頭把交椅。
可若把時針往回撥兩百多年,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紐約一條小街上、一個英國移民支起的小作坊——而且,這家靠牙膏揚名立萬的公司,最早壓根不做牙膏。今天我們就來盤一盤高露潔的發家史,和那場打了大半個世紀的經典商戰。
故事要從威廉‧高露潔(William Colgate)說起。
威廉出身在一個虔誠的浸信會(Baptist)家庭。父親因為堅持信仰、不肯向英國國教低頭,在當地待不下去,才在18世紀末帶著一家人漂洋過海,落腳在美國的馬里蘭州。一家人先在巴爾的摩做肥皂,沒做起來;父親只好回去種地,而年紀輕輕的威廉,一個人揣著心氣,進了大城市闖蕩。
1806年,23歲的威廉在紐約荷蘭街(Dutch Street)盤下一間小作坊,做起澱粉、肥皂和蠟燭的生意,商號就叫「威廉‧高露潔公司」。當時那是個什麼樣的年頭呢?——假貨橫行,肥皂缺斤短兩,蠟燭摻假料,買的人吃了虧也沒處說理。威廉偏偏反著來——足斤足兩,真材實料,還做了一件當時少有人敢做的事:把自己的姓氏,端端正正印在每一塊肥皂和蠟燭上。
這一筆,看著平常,分量卻極重。它等於當眾立了字據:這東西是我高露潔家做的,要是有半點虛假,砸的就是我自家的招牌。
可比「誠實做貨」更讓人記掛的,是威廉對待信仰和錢財的那股子勁。
相傳他還是個拿微薄薪水的夥計、獨自離鄉闖蕩的少年時,一位運河船長曾勸過他:這輩子要做誠實的肥皂,給足分量,再把掙來的錢拿出十分之一獻給神。這話,他記了一輩子。打從領第一份薄薪起,他就雷打不動地把收入的十分之一捐出去;後來自己當了老闆、生意越做越大,這條規矩不但沒鬆,反而越捐越多——年景好的時候,他甚至捨得拿出一半以上的進項,去接濟教會和需要幫助的人。
在他眼裡,造皂和做人本是同一回事:皂要乾淨,人要厚道,錢夠用了,就該分給別人。
1857年,威廉撒手人寰,擔子落到兒子撒母耳‧高露潔(Samuel Colgate)肩上。撒母耳和父親一樣虔誠,本來無心經商,可他覺得守住父親一手攢下的家業,是自己分內的本分,於是咬牙挑了起來,不但把公司正式定名為高露潔公司,還延請化學家、辦起了實驗室。這門生意,就這樣又在家族子弟手裡,一代代傳了下去。
也正是從撒母耳這一代起,這家老肥皂廠悄悄完成了一次脫胎換骨——從賣肥皂,轉向了日後真正的拳頭產品:牙膏。要知道,高露潔前前後後做了近七十年肥皂,才一步步走進這一行。1873年,它推出第一款罐裝牙膏,可惜玻璃罐又貴又不順手,還打不過當時流行的牙粉。
真正的轉機,來自一位牙醫。康涅狄格州有個叫華盛頓‧謝菲爾德(Washington Sheffield)的牙醫,受兒子在巴黎所見的畫家用軟管儲存顏料的啟發,頭一個把牙膏裝進了可擠壓的軟管裡。撒母耳一聽說這門新點子,二話不說,立刻讓工廠照做。1896年,軟管裝的高露潔「絲帶牙膏」(Colgate Ribbon Dental Cream)上市,憑著乾淨、方便,一炮打響,從此一點點把笨重的牙粉擠出了市場。
進入20世紀,高露潔迎來一段長達近百年的恩怨。
1928年,它與製皂巨頭棕欖(Palmolive)合併,組成了今天的高露潔-棕欖(Colgate-Palmolive)。棕欖來頭不小,以棕櫚油、橄欖油製皂聞名,一度是全球銷量最高的香皂。可真正與高露潔糾纏了大半個世紀的死對頭,是另一家日化巨頭——寶潔(Procter & Gamble,簡稱 P&G)。
這兩家賣肥皂的冤家,頭一個戰場,竟在收音機裡。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電台正紅,而白天守在家、攥著採購大權的多半是主婦。兩家肥皂商都同時看明白了:要把肥皂賣給主婦,就把廣告塞進她們愛聽的節目裡。於是雙方爭相砸錢,贊助電台白天那種纏綿悱惻、沒完沒了的連續廣播劇,勾著主婦天天追,順帶記牢插播的肥皂廣告。久而久之,美國人乾脆給這類節目起了個綽號——「soap opera」,肥皂劇。今天這個人人掛在嘴邊的詞,根子就埋在當年這場肥皂商的廣告大戰裡。

真正打得高露潔眼冒金星的一拳,落在牙膏上。上世紀五十年代,寶潔亮出新武器:含氟牙膏佳潔士(Crest),主打防蛀。這含氟配方來頭不小,出自印第安那大學幾位學者多年的鑽研。1960年,一向嚴謹的美國牙醫協會(ADA),把有史以來第一枚「認可標誌」鄭重頒給了佳潔士。官方替「防蛀」蓋了章,佳潔士銷量兩年內近乎翻了三倍,一舉把高露潔從坐了多年的頭把交椅上掀翻在地。那幾年,前有寶潔窮追猛打,後有英荷巨頭聯合利華(Unilever)虎視眈眈,這位老牌霸主,一度被擠在夾縫裡喘不上氣。
可百年老店沒那麼容易認栽。高露潔想明白一個理:「防蛀」這塊陣地既被佳潔士占死了,硬拚無益,那就換塊地方開打。它把目光投向牙齒別的毛病——牙石、牙菌斑、牙齦發炎。八十年代起,高露潔率先在全球主推防牙石牙膏;等寶潔跟進,它又搶先推出能同時防蛀牙、防牙菌斑、防牙齦炎的「全效」牙膏。你打「防蛀」,我打「全面護理」,硬是把戰線生生拓寬。靠著這股見招拆招、不停翻新的勁頭,高露潔一寸寸穩住陣腳,守住了世界牙膏頭名的位置——直到今天,論全球份額,坐頭把交椅的依舊是它。
不過,這家公司最打動人的一段往事,既不在牙膏,也不在肥皂,而在一條狗身上。
時針撥回1939年。那一年,有個看不見路的人,正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眼睛,一天天死去。
這個人叫摩里斯‧弗蘭克(Morris Frank)。十幾年前,他做成了一件改變無數盲人命運的事——把導盲犬帶進了美國。打那以後,他牽著一條德國牧羊犬巴迪(Buddy),走遍全美,逢人就講同一句話:一條狗,真能把一個瞎子重新領回人群裡。巴迪就是他的眼睛,是他敢獨自站上講台、橫穿一座座陌生城市的底氣。
可這一年,巴迪病倒了——腎衰竭,在當時幾乎等於一紙死刑。弗蘭克跑遍能想到的地方,市面上沒有一種狗糧救得了它。
他不甘心。輾轉打聽,他找到一位年輕獸醫,馬克‧莫里斯(Mark Morris)。莫里斯翻遍資料,認定巴迪這條命得從一口一口飯裡搶回來:它的腎已扛不住尋常吃食,得有一種專門將養腎臟的「病號飯」。可那年月,世上壓根沒有這種東西。沒有,那就自己做。莫里斯和妻子把廚房當成實驗室,守著自家灶台,一鍋一鍋地熬、一樣一樣地配,熬好了灌進一只只玻璃罐,送到弗蘭克手上。
奇跡真就這麼發生了。吃著這種特製的食物,巴迪一天天緩過勁來,重新站起身,搖著尾巴,又穩穩當當陪弗蘭克走了好幾年。
誰也沒料到,這一鍋在廚房灶台上熬出來的狗食,日後竟長成了一家公司:希爾斯(Hill's)。它做出了世界上第一種由獸醫專門配製、用來治病的狗糧;今天,全世界千千萬萬隻貓狗,吃的就是它。而這家公司,自1976年起,就歸在了高露潔-棕欖旗下。當年只為救活一條導盲犬而熬的那一勺狗食,如今餵養著全世界無數的貓狗。
從一個移民立志要做「不撒謊的肥皂」、把半生將收入捐給信仰與他人,到把仗打進收音機裡的「肥皂劇」,再到一條導盲犬換來的處方狗糧——高露潔這兩百年走下來,產品換了一茬又一茬,對手來了一撥又一撥,可總有一條線沒斷過:把東西做實,把承諾當真,對人,也對那些不會說話的夥伴,存一份善意。@*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