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十个人齐集一堂,讨论着伯明罕一家食品塑胶包装制造商的审计进度。其中层级最高的一人是公司合伙人,身穿衬衫坐在会议桌的首席;层级最低的则是一名新进人员,穿着色彩强烈的条纹西装,去年夏天才刚从大学毕业。
他们谈谈笑笑,互相调侃,犹如学校老师和一群高傲却又恭敬的学生之间的交谈。“刺猬,有没有看昨晚的比赛呀?”合伙人问着右手边一个一头竖发的年轻人。“当然啦,罗宾逊,可是下礼拜我们就会让你笑不出来了,”那年轻人随即回嘴。
审计小组的五名低阶成员在上个月每周前往伯明罕,住在塑胶工厂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位于市区南侧的外围地区。白天,他们就在那家公司的财务部门里工作,翻阅档案或是在笔电上验证资料。
晚上,他们经常光顾一家名叫印度之星的孟加拉餐厅,隔着一条双向公路与科帝兹堡战俘营对望(这是他们为那家汽车旅馆所取的昵称)。根据出差规定,经理以下人员每顿晚餐可获得上限二十点五英镑的餐点补助。
这些会计人员不太愿意详述他们的工作。他们认为一般人必然都对他们的工作抱持着嘲讽的态度。
毕竟,他们当初毕业的时候决定选择这项职业,就已经领教过旁人的这种眼光。不过,在我锲而不舍的探询之下,他们自我嘲谑的防卫态度总算逐渐消退,慢慢显露出内心对于自己能够精通这种繁复技艺的自豪。
我和万美莉聊了起来。她现年二十八岁,刚从公司的上海办公室转调到伦敦。她当初以优异成绩从交通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这家公司。她把审计比喻为木工。
没有她,资本主义就无法运作,她微笑说道。审计的程序在世界各地都一模一样,所以会计师和外国同事合作也毫无问题,就像飞行员一样。
所有的规定都汇编成一部厚达四千页的圣经,称为《全球审计架构》,我后来在就寝前翻阅了这本书。
在伯明罕,每个小组成员都各自负责查证客户公司资产负债表的一个面向:一人负责查证该公司登记的固定资产,一人查证借款,一人查证负债,一人查证债权人,一人查证准备。
审计结束之后,资深合伙人就会签署六百份文件,在法律上证明账目的正确性——于是投资人即可放心把自己的资金送上无可捉摸的漫长旅程,挹注这家公司的运作。
目前这个小组正设法验证增值税计算系统的可靠度。他们正在追踪过去六个月以来,客户公司内部一亿英镑资金的流向。由于遗失了一份档案,以致填写非审计服务年金业务年度独立赓续表格的进度遭到了恼人的延宕。
所谓的“自然”与“人造”,其间的分别虽然一旦仔细检视就通常不复存在,但相较于人类在二十五万年前刚出现于非洲裂谷之际,我们无疑已经改变了许多。
看着这些人对合约细节所投注的心力,不禁让人心生佩服。过去投注于军事行动与宗教仪式的精神与力气,现在却是拿来从事精细的数字工作。
历史记载的虽然都是英雄事迹与充满戏剧性的事件,但真正在大海上与浪涛搏斗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在港口内负责数绳索或者解开锚链。
会计工作显然为其从业人员赋予了一种看待世界的特殊方式。这些会计师没有问我怎么写书或是我为什么要写书,而是一本书的税金可以分个几年缴交,还是一出版就必须全部缴清。他们就像肾脏外科医师一样,一看到人就想到对方的肾脏。
更令人讶异的是,他们似乎完全无意从事号称能够留下恒久成果的工作。他们不受这种留名后代的渴望所羁绊,而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就像计程车司机运用导航能力一样,依照指示满足客户的需求。
他们也许会在这一周受到客户要求处理钻油平台的筹资问题,下一周又必须处理超市或光纤缆线工厂的税负问题——不但不会因为个人的计划而对工作有所延宕,也不会因为无法实现内心的理想而焦虑痛苦。
他们没有追求名气的野心,也无意把自己的观点与洞见记录下来流传后世。毕竟,后代可能对前人毫无兴趣,况且后代不也一样稍纵即逝?他们心理健全,能够坦然过着没没无闻的生活;他们以优雅的风度接受了审计工作不太可能让人永垂不朽的事实。@(待续)
摘编自 《工作!工作!──影响我们生命的重要风景》 先觉出版社 提供
(http://www.dajiyua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