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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省
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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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的日期记不清楚,不是四月下旬就是五月初吧,做梦也没有想到四叔会出现在眼前,那是六十二年前,地点在台南州西港庄刘厝的往事。从四叔和大伯的谈话中得知︰四叔天未大亮就从北门徒步走来,近中午才抵达。大人们协议好让四叔带我回老家;四叔是依照祖母、父亲母亲的吩咐走这一趟的。

长时间在外地读书,假期回家,应该怎么说?将独自负笈他乡之前,父亲问我,我没有学过,实在不知道,不能回答,父亲告诉我应该说:“归省”。

前一年十二月下旬,学校放寒假,虽然须忍受至少四度舟楫颠簸晕眩之苦,我要归省,大伯不放心也不太赞同,终究还是勉强同意。我从台南搭火车到高雄,辗转折腾,好不容易才搭上邮轮“江差丸”。邮轮出港后不多久就掉头回航,据说是因为风浪太大不敢冒险;有乘客说:船员的家眷在高雄,船到马公后因天候的因素,能不能在除夕前开回高雄过节?没有把握,况且美国飞机、潜艇频繁在航道海域出没,危险性高,所以找借口赖着不走;真实性不得而知。我没有即日回台南,住进离码头不很远的寿山脚一家小客栈;怕盘缠不够,就两三餐并一两餐解决。过了两天,“江差丸”依然不开,剩下的假期已不多,无可奈何,只好回台南。

第三学期开学后没有几天,在高雄的学校因为美机的空袭日趋炽烈,而火车常常停驶,学生上下课很不方便,且安全堪虞,宣布暂时停课,静待通知。这时候台南也几乎每天有空袭警报,街坊传说:高雄市为军事、工业重地,有要塞、港口、大工厂、仓库群,是美机轰炸的主要目标;台南市是文化古都,有很多无价之宝,犹如京都,不会被轰炸。我在高雄遇到过多次空袭,险象环生,在台南不管会不会挨轰,一听到空袭警报就有一点怕,习惯性的跟随大伯躲进后院的防空壕,二月底前倒也相安无事。

三月一日,在防空壕内听到的飞机声响和往日不同,很明显的大机群在回旋找目标,接着是炸弹尖锐的落下声、轰隆的炸裂声。警报解除,到外面一看,可不得了,有建筑物倒塌,中烧夷弹的还在燃烧,大卡车载运着死伤者。大伯决定即日疏开(散)到乡下,入夜一家大小各自拎个装随身衣物的包袱出发,沿途大西门一带还有建筑物在延烧,把漆黑的低空染红,往北走到市郊的桥头被警察拦下来盘查,不许随便离开市区,穿学生服的旭东堂哥应答几句,挨了一巴掌,旭东堂哥即将提前毕业当学徒兵,无可奈何回家去;其余的人准许往前走,到三姑丈家的海尾仔鱼塭的工寮,狭小的寮内已有三姑丈一家人,大伙席地促膝,矇眬打盹过了一夜。

翌晚来了一辆载货的马车,我们把包袱放到车上,怕马匹承载不了,只有女眷和幼小同时间最多两人可轮流坐上车,其他的人全靠双腿走。半醒半睡的走到鸡叫时分,终于抵达目的地刘厝黄府了,大半夜走了不上二十公里总也有十多公里吧。黄府是当时侨居日本内地的二姑丈的老家,平常只有亲姆婆即二姑丈的母亲一个人居住,这下来了大伯一家人,差不多同时候,二姑丈的弟媳也带一对子女从台南市回老家,好不热闹;黄家男孩子小我两岁,读国校五年级,名字硬是回忆不起来,女孩子和我同龄,在台南市某女校就读,名字的第二字是馨。

黄府是典型的闽南式三合院,坐北朝南,护龙长,天井宽敞,外埕不小,靠近大门有复叶的柑树几棵,离远些有单棵多刺的老枣树;外埕上紧贴着龙边护龙有座差不多和房屋等高的鼓形谷仓,有一次空袭中村庄遭遇到机枪扫射,人们怪罪谷仓目标显着,决议拆除掉,可怜的它被锯成好几块丢弃了,原来它是由竹片、糯米、泥土、稻草等所构成的,有人说还掺有牛粪,虚实不得而知;当地人管谷仓叫“笨”(阴去声),它的轮廓可真的像“笨”字。

当时刘厝是种植白甘蔗为主的农村,还没有自来水;薪材大半是甘蔗的残枝枯叶。我从小练就的汲水挑水功夫派上了用场,捡拾“甘蔗节”没有难倒我。大伯买过几次牛车载来的整捆甘蔗来当点心,短时间内啃不完的暂埋在土壤下。

清明节前几天,亲姆婆拿出些许珍藏的小麦放入大木臼,让配得来的两个人互成约九十度角站着用木杵交互舂,脱谷簸扬去糠后用吊磨磨成面粉,加水调好在热锅上刷成薄饼皮。在老家我学过使用石臼石杵、手磨,很快能适应木臼木杵和吊磨;可是没有学好刷薄饼皮。

光阴飞逝,在混乱而资讯不足的时局中我不敢奢望归省的时候,四叔要带我回家,我小小的脑袋一时间转不过来,慌忽中和大家辞行。四叔怕日落前到不了目的地,一路赶。穿越佳里街进入将军庄时天色渐渐暗下来,途中看到路旁的几口水井,浅浅的水面泛着淡红褐色,口渴难耐时还是得向沿路人家要水喝。四周已十分黑暗后我们到达马沙沟五叔的船边,四叔把我交给五叔,四叔说:五叔的船明天一早就要启航,他还要几天才能回去,要我搭五叔的船先回家。说完,急忙摸黑赶返还有一水之隔的北门。

家乡没有水田,主要农作物为番薯(地瓜)、土豆(花生)、芦黍(高粱),整区域号称丰年可供粮食约三个月;此时日本国势已经是强弩之末,农渔兼营的离岛小老百姓的生活须各自顾各的;穷则变,变则通,一群乡人如四叔、五叔就驾驶龙骨长二丈开外的双桅“浮苓”小渔船,渡黑水沟到台南州一带海岸,徒步进入内陆,以鱼干、咸鱼交换或价购番薯签干、米豆等运回;米是“统制品”,就是有钱想买也买不到。

我们到达时五叔已买妥货物,预备次日启程,五叔之外船员有两人。装粮食的麻袋整齐的叠放在船舱外的上方及小小舱内的左右前后;舱后留可容一个人爬进爬出的小孔,为的是要躲空袭。夜里传来飞机声响,据说是美机例行巡航。

翌晨,东方才刚出现曙光,五叔的船就滑出马沙沟,航行还顺利,近午美机临空,五叔们急忙放下船帆,缩小目标;等机影远离才再张帆。午后大伙煮番薯签干粥吃,我怕吐,宁愿饿肚子,不敢碰碗筷。入夜五叔判断南流不强而北风不弱,回西北方的家乡非摇橹以补帆力不可,整夜轮流摇啊摇到天亮一看,可不得了,船居然在澎湖北海域的北岛(目斗屿)的东方,而不是应航行路线的南海域,摇橹摇过头了。五叔只好把船头转个大角度向西南,贴近吉贝屿、铁砧屿、姑婆屿,土地公屿,由小门屿西侧进入渔翁岛西北方水域,绕过“鳁仔尾?”(“鲎仔尾”)回到老家的海埯;航行超过三十小时。

涉水上岸,奔回家不过几分钟。一进门,祖母说:返来就好,返来就好;这时候大人们大半外出工作,在家的族人,还有往日左邻右舍的玩伴闻讯围过来,像看陌生人似的。好几十年后四妹还会调侃:那时候我的头发好长好长;可不是,或许大伯匆忙中没有随身携带理发推剪,回家前我可能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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