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抬頭,銀河兩岸各有一顆亮星遙遙相對。其中一顆,中國人喚作織女——傳說中那位坐在天河之畔、與牛郎隔水相望的仙女。千百年來,中國的孩子都聽過她的故事。
可是同一顆星,在古希臘人眼裡卻是另一番來歷。他們把它叫作Vega,是一個小巧星座中最明亮的一顆;而那個星座叫「天琴座」(Lyra),它的形狀與名字,都來自一件樂器——里拉琴(Lyre)。
在西方人的星空中,那不是織女,而是一把神的琴,被高高掛在了夜幕之上。
一顆星,兩個文明,各自講著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而那把「掛在天上的琴」,背後還牽著一段更古老的傳奇。
希臘神話中有個嬰孩早慧得驚人,他是天神宙斯(Zeus)之子、後來的神使赫爾墨斯(Hermes)。他出生還不到一天,就闖了兩樁大禍:發明了一件樂器,又偷走了哥哥的牛群。
相傳他清晨降生於山洞,當天便溜了出來,在門口拾得一隻烏龜。他靈機一動,掏空龜殼、蒙上牛皮,又繃上七根羊腸弦。
當赫爾墨斯的指尖第一次撥動這把奇異的樂器時,世間第一縷純淨的弦音便破空而出——世上第一把里拉琴(Lyre)就這樣誕生了。
到了午後,他又順手牽走了兄長、太陽神阿波羅的五十頭神牛。阿波羅發現後震怒追來,赫爾墨斯卻不慌不忙,輕撥琴弦——那聲音清越純淨,竟讓掌管詩歌的阿波羅當場聽得如痴如醉。
一番交易下來, 兄弟把手言歡:琴歸阿波羅,牛還哥哥,弟弟換來三樣東西:阿波羅回贈他一根金杖;把羊群牛群的管轄權交給他,使他成了畜牧、牧人之神;還允他做諸神的信使、並能自如來去冥府。
從此這把由惡作劇換來的琴,成了阿波羅的徽記,象徵著理性、節制與諧和。
後來,阿波羅又把這把琴傳給了俄耳甫斯(Orpheus)。相傳這位琴師一撥弦高歌,猛獸俯首、頑石移步、奔流駐足,連冥府之主都為之動容。
當俄耳甫斯死去後,為了讓這件誕生於赫爾墨斯的惡作劇、成就於阿波羅、最終在俄耳甫斯手中昇華的偉大樂器得到永恆,宙斯親自降下神諭,將這把里拉琴升入夜空,化為了「天琴座(Lyra)」。
從此,這把琴不再屬於凡間,它高懸在北方的星空中。每當夏天夜空晴朗時,那顆璀璨的織女星(Vega)閃爍,就彷彿是俄耳甫斯的指尖,依然在撥動著那七根長青的琴弦。
如果說長矛與盾牌代表了古希臘人對物質世界的征服,那麼一把由龜殼與獸筋製成的七弦琴——里拉琴(Lyre),則框定了西方文明對心靈、理性與宇宙秩序的最初想像。
在希臘神話與歷史的長河中,里拉琴從來不只是一件單純的樂器。它是阿波羅掌管的「諧和」化身,是俄耳甫斯指尖的「至情」法器,更是一把開啟西方美學與科學源頭的鑰匙。
柏拉圖曾說過:「音樂不應當用來放縱情慾,而應當用來淨化心靈,使之趨向諧和。」
在西方,里拉琴的七根琴弦,不僅僅對應著當時已知的七顆星體(水、金、火、木、土星,以及太陽和月亮),更啟發了科學的誕生。古希臘數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正是透過研究里拉琴弦的長度比例,驚覺聲音的美感竟然可以用整數比來表達(如 2:1的七度音程,3:2的五度音程)。
在畢達哥拉斯之前,人們認為「音樂」和「美」是不可捉摸的神祕力量。但畢達哥拉斯用一把里拉琴證明了:世界上最諧和、最美麗的聲音,背後竟然是由 2:1、3:2 這樣簡單、乾淨的「整數比例」控制的!
這讓古希臘哲學家有了一個瘋狂的靈感:既然音樂的美可以用數學公式來解釋,那整個宇宙(天體的運行、四季的更迭)是不是也是由一套隱藏的數學比例在完美地運轉?這也就是西方科學中「天體運行、萬物皆數」的起點。
時至今日,里拉琴的剪影依然頻繁出現在文學獎章、音樂學院的校徽、甚至是高檔軍樂隊的徽章上,成為高雅藝術和古典藝術的象徵。全球最著名的頂級鋼琴製造商施坦威,其官方商標的核心圖案就是一把優雅的里拉琴。它象徵著樂器製造的最高工藝與對音樂正統傳承的致敬。
在古希臘,里拉琴遠不只屬於神話。在人間,里拉琴是行吟詩人最忠實的夥伴。在荷馬時代,盲詩人荷馬便是懷抱著里拉琴,在篝火與宮殿間吟唱伊利亞德與奧德賽的英雄史詩。
自由民的子弟,自幼要學兩樣東西:一是體育,以強健體魄;二是音樂,尤其是彈唱里拉琴——不會撫琴的人,會被看作沒有教養。
隨著歷史演進,里拉琴催生了一個全新的文學流派。在古希臘,凡是伴隨著里拉琴彈奏而吟唱的詩歌,都被稱為lyrikos(意為「伴隨着里拉琴的吟唱」)。
這種詩歌不再只記錄宏大的帝國戰爭或神話英雄,而是開始轉向描寫個人內心的悸動、愛情的甜蜜、痛失所愛的悲傷,以及對生命的感懷。這正是現代英語中「抒情詩/抒情(Lyric)」一詞的真正詞源。可以說,沒有里拉琴,就沒有西方文學中個人情感的覺醒。
當西方人把七弦的里拉琴升上夜空、奉為眾神之琴的化身時,東方的中土,也有一把七弦的琴,正等著我們把目光收回來。
中國的這把琴,叫古琴。若說西方那把琴是「升上了天」,中國的這把琴,則是把整個天地都收進了三尺六寸五的琴身之內。
古人造琴,處處法天象地:琴長三尺六寸五,以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琴面圓而象天,琴底平而象地;十三個徽位,象徵一年十二個月,居中最大的一徽則象徵閏月;泛音、按音、散音三種音色,分別象徵天、地、人之相和。最初的五根弦,配宮、商、角、徵、羽,又對應君、臣、民、事、物五等;相傳到了周代,文王、武王各添一弦,是為「文弦」「武弦」,以象君臣相得之恩(見《琴操》等古籍所載)。
古琴的傳統製作工藝被稱為「斫琴」,它體現了中國古代哲學,將樂器的每一個部分與天、地、自然的元素相結合。一把琴上,竟安放著古人對天地、四時與人倫的整套理解。
正因如此,琴在中國從來不只是消遣的器物。它位列「琴、棋、書、畫」四藝之首,是文人君子修身養性、必修必備的功課。《禮記》有「士無故不徹琴瑟」之語——無緣無故,讀書人是不能撤去琴瑟的——弦音相伴,本身就是一種日常的端正與涵養。文人獨坐幽篁,或於清泉怪石之側撫琴,與其說是演奏,不如說是與天地自然的一場靜默對話。
古人撫琴,求的往往不是悅耳,而是心正、氣和、與天地相通。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唯子期能聽得分明,「知音」一詞由此而來,成了中國人對心靈相通最深的嚮往。
時至今日,古典時代的里拉琴早已退出了現代交響樂團的舞台,轉化為了現代豎琴(Harp)的雛形。
而東方的那把古琴,也從廟堂雅集走入了尋常的琴房。但它們作為東西方文明精神符號的生命力,卻從未熄滅——里拉琴的剪影,至今仍出現在音樂學院的校徽與文學獎章上;古琴的清音,也依舊在三千年後被人一遍遍撫起。
當我們在晴朗的夏夜抬頭,那把高懸夜空的天琴座依舊閃爍,而它最亮的織女星,正隔著一道銀河,望著中國人世代傳誦的牛郎。一邊的弦音飛上了星空,一邊的弦音沉入了人心。
兩千多年過去,當我們今天再次撥動這幾根弦——無論是西方的里拉,還是東方的古琴——所追尋的,或許仍是古人在七弦之上聽見的那同一樣東西:
天與人之間,那一縷久違的諧和之音。@*
責任編輯:王愉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