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紀元2025年12月20日訊】在上篇中,我們講述了賓州車站這座偉大的建築跌宕起伏的前半生。從它誕生前的美國鐵路爭霸戰,到它落成時天光灑落的奇蹟,再到它從盛極到衰敗之路,最後是整座地面建築被拆除。然而,賓州車站畢竟是偉大時代的造就,其消失也絕不會悄然如是。在幾代人的唏噓聲中,它的故事延續至今,推動著人們關於傳統與現代的討論與思考。
上世紀60年代的拆除行動,使賓州車站城市殿堂般的地面建築徹底消失不見,象徵著城市尊嚴與儀式感的紐約門戶被迫退入了地底。這不僅是某座建築的終結,更意味著紐約開始以完全的實用主義來重新定義自身。承載著藝術美學與精神氣質的空間結構被犧牲掉,光影與旅客的互動成為傳說,而效率、容積率與商業價值漸漸成為城市敘事的主導。
但正、負總是此消彼長。早在賓州車站被拆除期間,紐約市就已經產生了強烈的輿論反彈,人們逐漸意識到城市不只是交通網路的聚合點,而偉大的建築也應作為歷史記憶的載體而受到保護。此後,人們陸續達成三項共識:
其一,建築必須被視作公共文化資產,而非純粹的經濟工具;
其二,城市空間的去留不能完全由市場邏輯決定;
其三,城市治理應從以開發為主導,轉向兼顧公共性與文化性。
這些共識之所以能達成,還有賴於另一強大因素的推動:由於LIRR、Amtrak與新澤西通勤鐵路(NJ Transit)的運量逐年增加,賓州車站在1970至1990這20年間,承接了遠超原先設計的客流量,導致本就逼仄的地下空間愈發壓抑、混亂。旅客們對新車站怨聲載道,進而對老車站心生懷念,車站管理方想了各種辦法緩解旅客的緊張感,如今我們看到的,在車站大廳天花板上播放著藍天白雲動畫的LED天幕,就是增加視覺空間感的辦法之一。
然而,人會被積極的環境所形塑,也會被惡劣的環境所異化。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慢慢習慣了這種緊張狀態,在現代化的洪流中,實用性逐漸取代了精神追求。初代賓州車站的輝煌與意義,也逐漸淡出了城市的集體記憶。
但,總有些人不擅長遺忘。
就在賓州車站的擁擠成為日常之時,一個想讓紐約門戶再次閃耀的構想在1990年初悄然出現。提出者是深諳公共建築象徵性的紐約州參議員:丹尼爾・派屈克・莫伊尼漢(Daniel Patrick Moynihan)。他在國會演說中曾說過:「偉大的公共建築反映了一個偉大國家的價值。」他在評論當年的拆除時表示過:「我們拆毀了一座傑作,換來了平庸無奇。」
他認為在賓州車站之後,紐約缺少一個符合其國際地位的門戶入口,而這個入口的氣質會直接映射出一個城市如何看待自身身分,如何對待外來者,如何宣誓和體現民主的價值等意象。他希望紐約新的門戶也能帶給旅客充分的空間和光線,成為紐約尊嚴的象徵,就如同當年一樣。
作為一名老練的政客,莫伊尼漢參議員的建議相當務實:賓州車站現有的一切保持不變,只需在其街對面建一個新的候車大廳,然後將現有線路重新分配,讓Amtrak與部分LIRR旅客從此處進出,以減輕當前的運行壓力。更為重要的是,新的候車大廳要和當初的風格一脈相承。
而且,新的候車大廳無需從頭建設,而是借用街對面Farley郵政總局的一部分空間加以改造完成。因為Farley郵政總局和初代賓州車站一樣,都是出自於傳奇建築事務所MMW之手,同樣擁有巨大的中庭和相似的結構條件,完全可以再次復現當年宏大空間與光影流轉,是最佳的改造對象。
然而,從理想到現實尚有漫長的旅程。Farley郵政總局屬聯邦資產,車站主要由Amtrak管理,而站廳部分又涉及紐約州、紐約市與多家通勤鐵路機構,更有Madison Square Garden(MSG)壓在頭頂之上。要想協調多方達成一致,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這一等就是二十年。
中間歷經政治周期更迭,審議反覆延宕,莫伊尼漢參議員本人未能親眼見證工程啟動就已去世。直到2010年前後,複雜的產權結構與各方權責才被逐一理清,一個當代罕見的建築改造項目落在了Farley的頭上。
2016年,改造正式啟動。因為最初的提議是由莫伊尼漢參議員提出,所以新的候車大廳即被命名為:莫伊尼漢車站大廳(Moynihan Train Hall, MTH)。其中的核心工程,是在Farley的中央大廳搭建由三千餘片玻璃組成、近百英尺高的弧形天窗。如此規模的玻璃穹頂,其壓力如果由建築本體來承受,勢必會破壞原建築的完整性。
所以,需要在中央大廳植入四座巨型拱形鋼構,用以承擔穹頂的全部重量。為確保玻璃穹頂在溫度變化下保持穩定,設計團隊還加入了一系列可調節的金屬節點,使整個穹頂能在微小的形變下保持原樣。
穹頂之下的大廳以淺色石材為基調,經過折射的自然光在弘大的空間中跳躍、變換。當夜晚降臨,隱藏於鋼結構中的LED模組開始接管照明,燈光設計避免了強烈對比,而是以溫和色溫維持整個空間的亮度均勻,使大廳在黑夜中仍具備「迎接者」的溫暖與氣度。
2021年,MTH正式啟用,紐約終於應來了那道久違已久的天光。Open House New York(OHNY)等機構將其評為「恢復紐約公共空間尊嚴的代表性作品」,認為這是對半個世紀前拆除事件的有力回應。OHNY長期致力於推動紐約公共建築的透明度與開放性,被視為城市與市民之間的文化橋梁,它所代表的不只是建築界的專業意見,更是一種來自城市公共文化層面的認可。
MTH的成功重新點燃了人們心中壓抑已久的對於美和尊嚴的渴望。關於是否應重建賓州車站的討論再次被置於了風口浪尖之上。
然而MTH的成功就像一面鏡子,更加清晰的映照出現實中的硬傷:每天仍有數十萬名旅客穿行於地底,擁擠、低矮、動線交錯的現狀仍保持著原樣。基於現實的考量,各派力量關於重建的想法也逐漸發生了分化。
首先浮上檯面的,是「復原派」的聲音。這些學者、建築史家與保護團體認為,初代賓州車站的拆除留下了無法抹去的創傷,城市應有悔改的誠意。他們主張拆除MSG,在原址上重建一座恢宏的大廳,以恢復城市和民眾失去的尊嚴。
而隨著交通壓力持續攀升,另一股聲音隨之出現。交通工程師與規劃專家指出,重建宏偉的大廳無法解決核心問題,即:月台容量不足、軌道調度受限,三家鐵路系統之間高度碎片化的營運結構等。真正迫切的是系統本身的升級,這才是重點。
在現實的拉扯之下,一種更為折衷的態度逐漸成形,被稱為「現實派」的政策制定者指出,無論是拆除MSG還是全面重建賓州車站,都面臨極高的政治與資金門檻。不如逐步進行有限的改善,如:通過改造MSG與地下的連接部分改善站內採光條件,以期平復公眾的不滿。
這些立場的分歧,使重建議題變成了一場關於城市優先順序的辯論,並最終回到一個更本質的層面:紐約究竟希望賓州車站是什麼樣子的?
如今的紐約在「恢復傳統」與「追求現代」之間舉棋不定,因為它既不能忽視歷史上的文化虧欠,也無法逃避當下龐大的交通需求。而紐約最終願意向哪一種理想擲出手中的籌碼,那才是未來賓州車站的模樣。
城市,是人類的居所,也是文明的集合。建築恰似這巨大集合中的硬件記憶體,蝕刻著無數的選擇、失落與重生。這場纏繞了半個世紀的拉鋸戰,仍在等待著紐約做出最後的抉擇。◇
責任編輯:甄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