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過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或英國倫敦大英博物館的中國館，你可能會留意到：有這麼一組真人大小中國人形象的彩陶，無一例外都是結印趺坐的形象，而且形態栩栩如生，色彩豔麗，和一般常見的佛菩薩造型迥異——這難得一見的寫實主義風格當年曾讓中國建築學家梁思成驚呼：「其貌皆似真容，其衣褶亦甚寫實……其妙肖可與羅馬造像比……不亞於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最精作品也。」

對於這批三彩羅漢像的年代斷定曾幾經變化。因為羅漢像採用白色陶胎，質地緊密，通體施三彩釉，與唐三彩極為相似，故最初一直被認為是唐代文物。但之後經過一番研究，專家們對羅漢像的年代又提出了多種不同意見，直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末，學界基本達成共識，其年代當在12到13世紀之間，相當於遼金時期——這根本不是什麼唐三彩，而是更加難得一見的遼三彩，是精品中的精品。

但如此高品質的鉛釉瓷造像為何會出現在了河北深山的山洞中？對專家來說至今仍是個謎，他們給出了各種解釋，但都不盡人意。

這批遼三彩羅漢像異常珍貴之處還在於，它們總共只有十六尊，存世十尊，而且全部散落於世界各大博物館和私人收藏，數量少到足以被稱為稀世珍寶——它們是文物中的「大熊貓」。

它們是如何流落到海外的呢？這背後還有一個令人痛心的故事呢。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這首出自《史記‧刺客列傳》記載的《易水歌》，相信中國人都不陌生，這是戰國末期荊軻在易水河畔告別燕太子丹，前往刺殺秦王嬴政前所作的慷慨悲歌。而易水流經的就是如今的河北易縣。

1912年，中華民國剛剛成立，各地軍閥們仍在混戰。而恰恰是在這動盪的年代，許多外國古董商和各大博物館開始對中國文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們在中國四處搜尋文物，成了中國文物「古董交易」的黃金時代。

而這時的德國人帕金斯基（Friedrich Perzyński，1877—1965年）是一直活躍在北京古玩市場的一名古董商人，專門收集中國古代佛教造像。後來在1920年，他出版了一本名為《尋找眾神：中國行記》（Von Chinas Göttern – Reisen in China）的書，其中記錄了他在易縣尋找三彩羅漢像的曲折經歷。

1912年夏，帕金斯基在北京的一家文物店裡看到了一尊三彩羅漢像，一下子就被深深吸引了。他在中國常年跟文物打交道，深知中國古代雕像中鮮有按照真人比例進行創作的。而眼前這尊佛像如真人大小，表情平靜祥和，雙手結禪定印，袈裟紋理自然，巍巍然深具禪意。他當即表示要買下，卻被告知這尊佛像已經被一位日本人寺澤鹿之助先行一步買走了。

面對如此精美稀罕的造像，帕金斯基不打算放棄。多方打探之後，他最終得知，這尊羅漢像來自距北京西南方130公里的河北省易縣八佛窪的某個山洞中。

於是當年秋天，帕金斯基住進了易縣清西陵的永福寺，名義是「養病」。他和翻譯在嚮導的帶領下，攜帶指南針、電報機、望遠鏡等遊走於山間，試圖找尋隱祕的「藏寶洞」。晚上回到廟裡，則對照著走過的路線標注，為第二天做準備。

但當他終於爬進位於半山腰的睒（音同閃shǎn）子洞時，卻大失所望：洞內竟然沒有一尊羅漢，剩下的只有一尊明代彌勒像和善財童女像。而嚮導卻堅持說，他前不久還在此處見過幾尊惟妙惟肖的羅漢像。

原來，另外一批外國古董商已經先行下手了。這些古董商出高價僱請當地人趁夜色將羅漢像偷運下山。由於山路陡峭，一些羅漢像還在運輸中不幸摔碎。

藏著這批三彩羅漢像的睒子洞，位於八佛窪半山腰，海拔五百米左右。這一帶山路陡峭崎嶇，而這些等身的羅漢像體積龐大、分量沉重，將十數尊羅漢像安放於狹窄的洞中實屬不易。

那麼，這些羅漢像為何會栖身於此偏僻之處呢？

有一種說法是為了躲避戰亂，遂將羅漢像藏起來。易縣，古稱易州，自五代起就處在中原政權與契丹政權的交替管制下，在11到12世紀時，遼、宋、金諸國並立，此地常有戰亂。還有一種說法是為了躲避滅佛之難。

但在所有的猜測中，修行說恐怕才是最為站得住腳的。在很多石窟中都會修建修行窟，供僧人面壁修佛、閉關修煉。因此很多學者認為，睒子洞屬於八佛窪山下的寺廟的一部分，是山下的僧人定期上山閉關修行、打坐修禪的地方。

「羅漢」是「阿羅漢」的簡稱，是對梵語「arhat」的音譯，在小乘佛教中，羅漢是人通過修行所能達到的最高果位。

4和5世紀的譯經中提到，佛陀1,250個弟子中有十六位資格最老、果位最高，這就是佛陀的十六個護法或十六個婆羅門（Brahman）。佛陀臨涅槃時，囑咐十六羅漢到世間弘揚佛法、利益眾生。後來十六羅漢傳入中國，約於唐末至五代十國時期演變為十八羅漢，而後又進一步「擴容」至500羅漢。

但直到唐朝，完整的十六羅漢名單才出現於中文佛經當中，譯者就是著名的玄奘法師。

帕金斯基不甘心空手而歸，便讓嚮導找人繼續打聽這批羅漢像的下落。很快就聽說當地的衙門沒收了兩尊羅漢像，並逮捕了他之前派去探聽消息的古董商。當他第二次從易縣離開後，當地駐軍還偷偷搜查了他在永福寺的住所，並嚴禁當地村民向他出售任何文物。

但帕金斯基通過賄賂和施壓，讓中間人獲釋，並繼續在暗中進行交易。

到了1913年，帕金斯基最終得手。他通過僱傭當地村民，在夜色的掩護下，將沉重的羅漢像從陡峭的岩洞中吊裝下來。

這些羅漢像是等身像，各個都在1米左右，材質為易碎的陶瓷，運輸難度極大。為了避開守衛，羅漢像被包裹在稻草和棉布中，裝在牛車上，冒充普通的農產品或貨物運往北京。

到達北京後，帕金斯基並未立即離境，而是通過不同管道化整為零，分批次處理。最終，這些稀世珍寶通過天津港，以「工藝品」的名義被運往歐洲和北美。

目前，存世流落於海外各大博物館的易縣遼代三彩十六羅漢像，可查的共有十尊。其中九尊分別收藏在加拿大、美國、俄羅斯、法國以及英國的公共博物館裡，還有一尊收藏於日本的私人博物館中。據說其中有八尊都是經由帕金斯基之手。而這些塑像一經面世，便在古董文物收藏界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我們現在在博物館中看到展出的羅漢像大都安放在岩石底座上，而且底座與羅漢像是可以分離的。但帕金斯基當時轉賣羅漢像時並沒有底座，在他的書中也未曾提及底座。

然而，從這些岩石的尺寸、樣式和色彩來看，又都是羅漢像的原配底座。那麼，這些底座又是從哪兒來的呢？這又要牽扯出另一個人來——盧芹齋（C .T. Loo）。

盧芹齋是浙江湖州人，隨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的張靜江發跡於法國巴黎，後轉攻美國，是20世紀初著名的國際大古董商。據說，20世紀上半葉被販賣到海外的中國文物中，有一半是經盧芹齋之手，其中許多屬於中國國寶級文物，比如昭陵六駿石刻中的颯露紫和拳毛騧。

當他看到易縣三彩羅漢像在歐洲引起轟動後，立刻到河北省易縣淘寶。在這裡，盧芹齋找到了留在易縣的最後一尊羅漢像（後被美國納爾遜艾金斯藝術館收藏），同時收購了一些岩石底座，並把它們轉賣給了世界各大博物館。

易縣十六羅漢是手工塑形、施釉的三彩釉瓷器。雖然其體量比真人尺寸略大，卻在人體比例和結構上拿捏得甚為精確。塑像面容古樸祥和，袈裟自然下垂，露出手和腳。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兩尊易縣羅漢品相完美，在展廳中相對而視。而大英博物館所藏的羅漢像結禪定印的雙手則最為出色。

在西方人看來，這些羅漢像是極為罕見的中國寫實主義雕像，就藝術和技術水準來說，堪稱中國佛教造像的巔峰之作。

梁思成先生在賓夕法尼亞大學留學期間，曾經親眼目睹過易縣三彩羅漢像的真容。在其《中國雕塑史》中，梁思成寫道：「其貌皆似真容，其衣褶亦甚寫實。……或容態雍容，……或蹙眉作懇切狀，要之皆各有個性，不徒為空泛虛緲之神像。其妙肖可與羅馬造像比。皆由對於平時神情精細觀察造成之肖像也。不唯容貌也，即其身體之結構，衣服之披垂，莫不以寫實為主；其第三量之觀察至精微，故成忠實表現，不亞於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最精作品也。」

結語

這批代表著中國古代寫實主義最高成就的羅漢像或曾高居華廟之上，又或曾棄置於荒野之中。如今他們都散落在東西方的各大博物館中，接受來自世界各地人們的參觀。而這些羅漢們則以一種永恆的悲憫姿態，靜靜注視著人間千年的滄桑變化。而且，他們至今能完好保存，倖免於文革劫難，難道不是在某種程度上對他們最好的保護嗎？＠

參考材料：
易縣三彩羅漢像 （方李莉《中國陶瓷史 上》.齊魯書社. 2013: 399–403.）
大英博物館三彩羅漢像介紹網頁https://britishmuseum.org.cn/exhibition.aspx?id=171

責任編輯：李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