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中共政壇消失了15年的老人﹐在他悄然離去時﹐掀起的波瀾打破了十幾年的沉寂。人們把他比做中國現代史上的第二個張學良﹐人們在回顧他為中國﹐為百姓所做的種種﹔人們在為他所失去的15年自由而不平﹑嗟嘆﹔人們在為他所遭受過的一切不公正對待而向當局責難。但很少有人問﹐這個老人為什麼會被中共禁錮如此之長而不鬆懈絲毫﹐理由千條萬條﹐最根本一條----就是趙紫陽至死都不肯向當局認錯。
鄧小平生前曾捎話給趙﹐只要他承認八九“六四”的錯誤﹐不但可以立即恢復自由身﹐還可出來擔任相應的工作和職務。趙的斷然拒絕拒絕令鄧暴跳如雷﹑咬牙切齒﹐這導致了趙一直被關到死的結局。眾所週知﹐蔣介石軟禁張學良半個世紀之久﹐其理由用蔣自己的話講是他可以不計較兵諫﹐也可以不計較對領袖的冒犯﹐但絕不原諒張的誤國(蔣認為西安事變是使他失去消滅中共機會﹑進而丟失大陸的主要原因)。蔣關張﹐並非需要他認錯﹐而是出於狹隘的報復心理。中共關趙﹐非出於報復﹐而是希望逼迫趙懺悔就範。鄧及中共當局何以如此看重趙的認錯呢﹖
六四血案﹐中共貌式勝利者﹐但實際上色厲內荏﹐他們內心深知這一事件的非法性。按中共慣例﹐凡他們列為重大決策或事件﹐無不在歷年大事張揚紀念﹔而唯獨“六四”這個日子﹐成了中共最大的忌諱。15年來﹐每年這個日子將近﹐中共都是惶惶不安﹐又是下文件﹐又是布署軍警﹐到那一天更如臨大敵一般。不但不敢動用官方喉舌﹐對六四鎮壓涂脂抹粉﹑歌功頌德﹐連數量不多的幾位知名異見人士﹐也要被當局安排“請”離京城。如何證明六四的合法性﹐一直是中共最大的心病。非但國際社會認定這種反人類行徑﹐即使當時中共內部﹐上到總書記﹐政治局﹐中央委員﹔下到地方官員﹑普通黨員﹐質疑﹑反對﹑譴責者甚多。由此﹐如果由趙出面承認中共這一行為的正確性和自己反對這一決定的所謂“錯誤”﹐那麼對中共力圖為這一歷史事件披上合法外衣無疑是十分重要的。當然﹐我們看到了﹐趙是怎樣做的﹐他帶著自己的良知走了﹐也帶走了中共最後僅存的良知。
在中共歷史上﹐承認錯誤﹐檢討過失﹐嚴重的要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無論認錯﹐還是認罪﹐都是中共剪除異己﹑打擊不同政見的邪門利器。冠之以“批評與自我批評”而寫進黨章。但中共黨魁毛澤東從未作過真正的自我批評﹐他擁有“天賦”批評他人的權力﹐而他自己則不可以被人質疑。中共歷史上的延安整風就是所謂“認錯--批錯--糾錯”的殘酷無情整肅異己的樣板﹐也可以說就是從那時起﹐確立了對毛的個人崇拜﹐也就註定了中國後來所發生的一切災難的不可避免。
翻開20世紀國際共運史殺伐異見的血腥篇章﹐會令人類史上的任何同類史實相形見絀。列寧的政敵布哈林只所以在為他羅織的所有莫須有的罪名下俯首認罪﹑引頸受戮﹐緣于斯大林向他暗示﹐布所深愛的妻子尼娜的生命安全賴以他是否認罪﹔一同被斯大林殺害的還有季諾維也夫﹐加米涅夫等俄共早期領袖﹐皆死于這一卑劣手段。這是認了錯而被政治對手從肉體上消滅的典型案例。中共建黨後﹐將蘇共的這套整人術照搬到黨內﹐並逐步發揮到青出於藍而勝于藍的地步。從中共早期領袖陳獨秀﹐瞿秋白到張國濤以至劉少奇﹐無不是這種以逼其認錯認罪手段摧毀其政治基礎迫其就範的。到了鄧專權時代﹐鄧的不容批評絕不輸于他的前任獨裁者毛澤東。關閉西單民主牆﹐重判魏京生﹐罷黜胡耀邦﹐將胡﹑趙等一批改革領袖的政績全部歸到自己頭上﹐給自己戴上“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頭銜。被廢黜的趙如果向其俯首帖耳﹐懺悔認錯﹐無疑會使這種偷天換日更加合法化。鄧從不認為自己有過錯﹐即使五七年“反右”錯了﹐就因為他曾是執行這一對知識分子實行大清洗的中共黨魁之一﹐所以他堅持不肯對“反右”以政治上徹底否定的結論。頗具諷刺性的是﹐鄧一生中惟有一次認錯是給毛澤東的“萬言書”。根據中共黨史資料記載﹐鄧在給毛的這封檢討信中﹐不但承認自己與劉少奇相勾結﹐反對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的所有“罪行”﹐而且對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發下毒誓﹕對自己罪行千秋萬載永不翻案。這封懺悔的萬言書﹐換來了毛對鄧的重新起用﹐換來了鄧的重返政壇。我們可以戲稱鄧此舉是“曲線救黨”。
在中共歷史上﹐還有一件類似“曲線求生”的案例﹕就是發生在上個世紀國共相爭年代﹐一件中共幹部集體向國民黨當局認錯事件﹐這也是文革初期轟動中共政壇的所謂“安子文﹑薄一波六十一人叛徒集團案”。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中共歷史上的這次認錯﹐是向他的死敵﹕國民黨認錯。事件中的六十一位中共重要幹部身陷國民黨監獄﹐隨時有可能被誅殺。中共為了營救這批幹部﹐使出渾身解數﹐甚至動用了同情中共的孫中山的未亡人宋慶齡出面斡旋。最後的結果是蔣終於答應﹐只要六十一人簽署“自白書”認罪﹐可以考慮釋放。大家都知道﹐在自白書上籤字﹐便是叛徒。無數中共烈士﹐都是因為拒簽自白﹐而倒在國民黨的屠刀下。此事關乎中共的理想和聲譽清白﹐絕對是件驚天大事。中共最高層經反復討論﹐據史載好像還請示了共產國際﹐最後決定通知這六十一人(黨史稱這些人是中共的寶貴財富﹐那麼在這之前或之後被屠殺的中共黨員就夠不上寶貴財富了﹖)集體簽署自白書換取自由。世人也都知道﹐文革結束後主持徹底平反這一叛徒案的正是胡耀邦﹐胡並親自在中組部招待所接見了剛從“牛棚”裡請回來的薄一波。薄當時對胡可說是感激涕零﹐胡無異于薄再見天日的大恩人。然而重返政壇的薄壞事作盡﹐最令人髮指的是于86年老人幫廢胡事變中首先向胡發難﹐如瘋狗﹐如毒蛇﹐農夫懷裡甦醒的毒蛇﹐給了救他的農夫以致命的一口﹗
如果當年蔣介石殺了薄一波﹐薄或可留存于中共史冊﹐不會落到如今千夫所指的的地步﹔也可能不會有胡的過早去世和引發的政治風暴﹐更不會有逼趙認錯不成而關押至死的悲劇發生﹐中國的歷史會重新改寫。
但歷史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