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八雅(序)
暑气蒸腾的时节,天地仿佛被浸在一锅滚水里,蝉鸣聒噪,烈日灼人,寻常人只想觅一方阴凉,草草度过。可中国古人偏不肯将夏日囫囵打发,他们自有一套安顿身心的智慧——把难捱的暑热,过成了一年四季里最从容、最风雅的一段光阴。
于是便有了“夏日八雅”:檐下听雨,乘舟赏荷,执扇纳凉,候月观星,归山入海,沉李浮瓜,树下听蝉,流萤入梦。这八件事,说来平淡无奇,不过是听一场雨、赏一池荷、摇一柄扇、望一轮月、进一次山、浮一颗瓜、听一阵蝉、追一点萤火,皆是寻常人家夏日里俯拾即是的光景。然而古人偏偏愿意驻足其间,细细体味,将这些瞬息的感官之乐,写进诗词里,刻进园林中,融进生活的肌理,于是寻常便成了不寻常,日常便成了艺术。
檐下听雨,听的是天地的呼吸,也是人心的起伏——同一场雨,落在蒋捷耳中是半生沧桑,落在苏轼心里却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
乘舟赏荷,赏的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风骨,是菡萏初绽、芙蕖摇曳的无邪之美。
执扇纳凉,摇的不只是一缕清风,更是文人袖底的一段风雅——扇分文武,各有讲究,方寸之间,藏着整套东方美学。
候月观星,望的是天上明月,思的却是人间离合,一轮清辉,牵动了多少“千里共婵娟”的深情。
归山入海,是古人对山水最本真的皈依——人在山中即为仙,这一个字,早已道尽了中国人对自然的全部向往。
沉李浮瓜,浮沉之间,消解的是满身暑气,留下的是一份清凉自得的闲趣。
树下听蝉,听的是“知了”二字里的禅机,一只蝉,蛰伏地下数年、甚至十数年,只为换得树梢一夏的高歌,声声皆是修行。
流萤入梦,追的是那一点微弱却执著的光,弥补了人间星辰黯淡的遗憾,也照亮了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夏夜。
这八件雅事,看似各自独立,实则一脉相承——皆是古人在暑热难当之际,不肯将就、不肯敷衍,硬是从寻常光景里,摘出一份诗意,酿出一缕清凉。今人纵然早已住进了空调房,未必还能真切体会井水浮瓜的清凉、萤囊照字的闲雅,但那份“不辜负此刻”的心境,却穿越千年,依然值得我们细细品味、慢慢效仿。
且随这八篇短章,一起走进古人的夏天。
檐下听雨
一
老宅的檐角总是低垂着,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微微垂首,静静聆听着天地间最古老的一种声音。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几点试探,落在青瓦上,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叹息,随即便密了,急了,连成一片,如珠玉倾覆,如万马奔腾。人在屋内,隔着一扇雕花的窗,看不见雨丝的来路,却能听见它们坠落的轨迹——那是一种只属于中国人的聆听方式,用耳朵去丈量光阴,用寂静去承接喧嚣。
毛毛细雨,古人称之为“濛濛”;夹着风势、斜打而来的,叫“疏雨”;骤然而至、去得也快的,叫“阵雨”;夏日午后常见的雷雨,则称“骤雨”;至于连绵数日、教人心烦的,古人唤作“苦雨”;反之,久旱逢雨、恰逢农时的,除了“甘霖”,亦称“时雨”,孟子所谓“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孟子‧梁惠王章句上》),说的正是这场恰逢其时的甘泽。
于是,一场雨,便有了这许多的名字——仿佛天地间的每一滴雨,都不甘于只做一场雨,都要在汉语里,寻得一个专属于自己性情的名字。
二
江南的老屋,多有“四水归堂”的讲究。四面屋檐的雨水,不许外流,皆汇入天井,顺着石阶缓缓渗入地下,取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吉兆,寓意财气如水,聚而不散。古人称屋檐滴水之处为“檐霤”(拼音:yán liù,注音:ㄧㄢˊ ㄌㄧㄡˋ),那一道道垂落的水线,日复一日,竟能在阶前的青石上,凿出一道浅浅的沟痕。时间本是无形之物,唯有雨,替它留下了看得见的证据。
也正因如此,江南园林里,总少不了一处专为听雨而设的亭阁。苏州拙政园中有一座“留听阁”,其名便取自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深秋的天空一片阴霾,因此霜也来得晚了,水中的荷叶早已凋残,只留了几片枯叶供人聆听雨珠滴响的声音。
雨点打在枯荷上,声音竟比打在盛荷上更为清越,更为苍凉。这是一种奇特的美学,中国人偏偏钟情于残缺与萧索,以为那才是雨声最本真的面目。
三
同是一场雨,落在不同人的眼里,落在不同的际遇中,便生出千万种截然不同的面目。
范仲淹在岳阳楼上望见的,是“淫雨霏霏,连月不开”的愁绪;苏轼在西湖舟中遇见的,却是“白雨跳珠乱入船”的惊喜;杜甫在成都草堂里等来的,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悲悯感怀。
真正把“听雨”二字写尽的,还是南宋词人蒋捷的那阕《虞美人‧听雨》。短短五十六字,却写尽了一个人漫长的一生:“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少年时的雨,是红烛罗帐里的旖旎,是不识愁滋味的张扬;壮年的雨,落在漂泊的客舟上,伴着断雁孤鸿,是家国飘零的悲怆;而到了暮年,人已两鬓霜白,再听雨声,竟连悲喜离合也懒得计较了,只任那雨,一滴一滴,落到天明。
同一种声音,却映照出人生三重截然不同的境界。初读只觉断肠,再读方知沧桑。
四
雨声里,亦藏着离人的万语千言。李商隐客居巴蜀,写信给远方的妻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此刻淅沥的秋雨,尚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愁苦;而诗人却已然设想,他日重逢,秉烛夜话,那时再回首今夜的雨声,竟也成了值得怀念的往事。雨,就这样,把眼前的孤独,织进了未来的团圆里。
温庭筠写离情,则更添几分凄清:“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梧桐叶大,承雨最多,一声一声,滴在空无一人的阶前,竟像是替那离人,一字一句地数着漫漫长夜。
李清照晚年孀居,听见的雨声亦是如此磨人:“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同样是梧桐夜雨,同样是点点滴滴,却压垮了一位女词人半生的哀愁。
五
也并非所有的雨,都只予人愁绪。秦观笔下,雨丝竟成了最轻盈的意象:“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雨如愁,愁却轻似梦,将最沉重的情感,写得缥缈不可捉摸,反倒生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美感。
而苏轼最令人动容之处,在于他听雨,竟听出了一种旷达之意。元丰五年(1082年)三月,他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已近两年,这一日赴沙湖相田看地,途中忽遇骤雨,同行者狼狈避雨,唯他不觉,遂有那千古名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定风波》)。
苏轼当真不怕风雨吗?未必。他一生宦海浮沉,几度贬谪,几近生死交关,岂会真的无惧。只是他早已领悟——雨,终究只是雨,打在身上,湿的是衣衫,若心中晴朗,便无所谓风雨。
六
如今的屋檐,大多换成了钢筋水泥,再难觅那一方能容人静坐听雨的廊下。可每逢夏日骤雨倾盆,或小雨淅沥,总还是有人愿意驻足窗前,静静听上片刻——那大抵是刻在血脉里的记忆,是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中国文人,借着雨声,与自己的对话。
雨还是一样的雨。
千年前,它落在青瓦之上;千年后,它落在钢筋水泥之间。变的是屋舍,不变的是人心。你只需静静地听,听那穿越了千年时光,依然淅淅沥沥、落在心头的,一场又一场,古老的雨。@*#
责任编辑:古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