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黃牛峽，金馬山（十五刪）（選自《聲律啟蒙》）

猶對尚，侈對慳。
霧髻對煙鬟。
鶯啼對鵲噪，獨鶴對雙鷳。
黃牛峽，金馬山。
結草對銜環。
崑山惟玉集，合浦有珠還。
阮籍舊能為眼白，老萊新愛著衣斑。
棲遲避世人，草衣木食；窈窕傾城女，雲鬢花顏。（下劃線字為入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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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注釋及說明：

1. 猶對尚，侈對慳：猶，仍然、猶自、尤其。｜尚，還在（做某事）、仍然。｜侈（音齒，上聲），奢侈，浪費。「侈」還有一個詞意，本義指「自高自大，盛氣凌人」。《詩經‧巷伯》：「哆兮侈兮，成是南箕。」大意：自高自大的人啊，成長起來也只是徒有其表，不堪重任。就像南箕星，不能當簸箕（揚米去糠之具）使用。「南箕」即箕星，二十八星宿之一。夏秋之季，它出現在南方的天空。｜慳（音遷），吝嗇，少，減少。

猶思泉石多成夢，尚嘆簪裾未離身。唐‧白居易《晚從省歸》

送迎休自侈，披豁露天慳。（上聯 朝暉 原創）

（「送迎」指待人接物。｜「自侈」即自高自大。｜「披豁露天慳」出自北宋‧蘇軾《凌虛台》：「崩騰赴幽賞，披豁露天慳。」「披豁」是指與人交往敞開心胸。「天慳」本義是指被世俗塵垢掩蓋的、已經很少的、人天性中存在的東西，意即「天真、純真」。明、清時期均有詩人在作品中原話引用這句詩。｜「送迎休自侈，披豁露天慳」意即：待人接物不要自高自大；要敞開心胸，流露純真。）

2. 霧髻對煙鬟：霧髻（音計，去聲）、煙鬟（音還）均指古代女子蓬鬆的髮型。可用來比喻山水景色雲霧繚繞、煙雨朦朧。南宋‧辛棄疾《遊武夷作棹歌呈晦翁十首（其三）》：「玉女峰前一棹歌，煙鬟霧髻動清波。」大意：在玉女峰前，船夫唱起了一支船歌；峰頂繚繞的雲霧就像少女的髮髻，倒映在清澈的水波中輕輕搖曳。

霧鬢欹難整，煙鬟翠不分。明末清初‧王夫之《金釵股》

3. 鶯啼對鵲噪，獨鶴對雙鷳：鶯啼，黃鶯啼叫。｜鵲噪，喜鵲叫，古人認為是吉兆。｜獨鶴，孤鶴；也可比喻為離群之人。｜鷳（音閒），白鷳，尾長，雄的背為白色，有黑紋，腹部黑藍色；雌的全身棕綠色。

鵲噪畫檐何太喜，鶯啼綠樹已新聲。南宋‧項安世《晚晴》

岩畔結廬為獨鶴，渡邊垂釣伴雙鷳。（朝暉 原創）

4. 黃牛峽，金馬山：黃牛峽，距‌今湖北省宜昌市區西面45公里處，位於西陵峽中段。這裡有一排陡峭石壁，形狀似農人牽牛，人呈黑色，牛身赭黃。也稱「黃牛山」。｜金馬山，位於雲南省昆明市的東郊，與碧雞山遙相對望‌。山勢起伏如駿馬，因此得名。

迂迴曲折黃牛峽，起伏延綿金馬山。（朝暉 原創）

5. 結草對銜環：結草，本文指報恩或死後報恩。出自《左傳‧宣公十五年》[1]，春秋時期晉國大夫魏武子病重時，給兒子魏顆的遺囑前後矛盾，魏顆最終選擇遵從父親清醒時的意願，讓其寵妾改嫁而非殉葬。後來，魏顆在戰場上與秦將杜回交戰時，得到一位老人用草結絆倒杜回的幫助，從而獲勝。戰後魏顆得知，這位老人正是他所救妾的父親，特來報恩。西晉‧李密《陳情表》：「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結草」還可以指搭建茅草屋子。《後漢書‧李恂傳》：「潛居山澤，結草為廬，獨與諸生織席自給。」

銜環，比喻報恩。典故出自《太平御覽‧人事部‧卷四十四》[2]，東漢時期的大臣楊寶，九歲時曾救治遭貓頭鷹襲擊的黃雀，後黃雀痊癒飛走。某夜有黃衣童子贈楊寶白玉環四枚報恩，並預言其子孫將位至三公，且品德清白。

青山結草宜歸隱，黃雀銜環為報恩。（朝暉 原創）

（上聯的「結草」指結廬獨居。）

6. 崑山惟玉集，合浦有珠還：崑山，崑崙山。有很多典籍記載崑崙山產玉。如《呂氏春秋‧孟春紀》：「人不愛崑山之玉、江漢之珠，而愛己之一蒼璧小璣，有之利故也。[3]」「惟」指「還有」，不能理解為「只有」，因為崑崙山不只有玉石這種特產。「集」，匯集。

「合浦」句，指「合浦還珠」出自《後漢書‧循吏列傳》[4]，東漢時，合浦郡太守孟嘗上任後，發現當地因前任官吏貪腐，導致珍珠資源枯竭，經濟崩潰。孟嘗深入調查後，推行了一系列政治經濟改革，整肅吏治，鼓勵百姓有節制地採捕珍珠，嚴禁狂採濫捕。新政實施後，合浦郡很快政通人和，逃跑的珍珠蚌也遷回合浦海域，市場重新繁榮，百姓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

此聯大意：崑崙山上還匯集了很多玉石；合浦郡海邊的珍珠失而復還。

7. 阮籍舊能為眼白：大意，阮籍以前就能用白眼表示對人不滿（參考第12課「青眼對白眉」注解）。

8. 老萊新愛著衣斑：「老萊」指老萊子，春秋時期楚國人。老萊子以孝著稱，年逾七十仍穿彩衣花帽，模仿孩童動作，逗父母開心，他的孝行感人至深。「衣斑」指色彩斑斕的衣服。典故出自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二十‧人部四》：「老萊子孝養二親，行年七十，嬰兒自娛，著五色采衣，嘗取漿上堂，跌仆，因臥地為小兒啼，或弄烏鳥於親側。」

下聯大意：老萊子近來愛穿色彩斑斕衣服逗父母開心。

9. 棲遲避世人，草衣木食：棲遲，棲息或暫時停留。出自《詩經‧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衡門」比喻簡易的住所。可以在坊巷，也可以在山野。「草衣木食」借指衣食簡樸。

上聯大意：在此地隱居避開世人的干擾，過著極簡樸的生活。

10. 窈窕傾城女，雲鬢花顏：窈窕，嫻靜美好的樣子。｜傾城女，比喻容顏美麗的女子。｜雲鬢，形容濃黑柔美的秀髮。｜花顏，如花一般的容顏。

下聯大意：嫻靜美麗的女子，她有如雲一般的秀髮和如花一般的容顏。

二、六首押「十五刪」韻的古代經典唐詩

1. 幽棲 唐‧元稹

野人自愛幽棲所，近對長松遠是山。 盡日望雲心不繫，有時看月夜方閒。 壺中天地乾坤外，夢裡身名旦暮間。 遼海若思千歲鶴，且留城市會飛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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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背景：‌本詩創作於公元804年（唐德宗貞元二十年），當時元稹家住洛陽。這首詩是元稹從洛陽至嵩山遊覽並拜訪一位隱士之後寫的。

注釋：①幽棲：隱居。②野人：作者的自稱。這種用法唐詩中常見，例如，陸龜蒙《冬柳》：「柳汀斜對野人窗」、郭震《雲》：「野人閒處倚筇看」等等。③心不繫：通過靜觀白雲，不繫（忘卻）常人的名利情。④夜方閒：有時通過靜觀月亮讓自己的內心在深夜裡更加寧靜、閒適。⑤壺中天地：出自北宋‧張君房‌‌《雲笈七籤》[5]記載，張申，也被稱為壺公，修煉道家術法。傳說他能在懸掛的葫蘆中化出一片天地，壺中有日月，甚至夜宿其內。⑥乾坤外：另外空間。意即不在同一個天地之中。⑦旦暮：朝夕。比喻時間飛快流逝。⑧千歲鶴：也稱「遼城鶴」；典故出自陶淵明的《搜神後記‧卷一》記載[6]，傳說丁令威是西漢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千年後成仙化鶴歸來，落於城門華表柱上。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

全詩大意：我也很喜愛這位隱士的幽居處所，近處有挺拔的青松，遠處有起伏的山巒。（有時）一整天通過靜觀浮雲忘卻常人的名利情；有時在夜裡也通過靜觀月亮讓自己內心保持恬靜。他說古代傳說中的「壺中天地」其實是另外的空間（葫蘆只是一個空間通道）；世人辛苦爭鬥得來的名利，有如夢中得到的一切，第二天早上醒來就消失了。類似丁令威修道千年後化鶴回遼海城，提醒凡人修煉的事情；將來的人們在城鎮或集市中還會遇到。

賞析：本詩創作於元稹利用休假期從洛陽赴嵩山訪隱士後。詩中，作者以「野人」自喻，抒發了對隱逸生活的嚮往。首聯「野人自愛幽棲所，近對長松遠是山」，勾勒出隱士居所的清幽之境，長松與遠山構成靜謐畫卷。

頷聯「盡日望雲心不繫，有時看月夜方閒」這是說此位隱士的修行方法，平時白天一整天靜觀天上的雲朵，夜晚靜觀月亮，以放棄塵世的名利等執著之心。這種靜觀方式與王維的「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類似（參考第3課王維《鳥鳴澗》的賞析）。頸聯「壺中天地乾坤外」是元稹與隱士的切磋感悟，意即「天外有天」，宇宙中或許存在了另外空間。而「壺中天地」的關鍵物品葫蘆，或許是仙人的法器，葫蘆口是通往另外空間的「空間之門」。而不同空間有不同的時間概念，自古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天上方一日，世間已千年」，其實也是一句警語，讓世人不要太執著於塵世中的名利，在另外空間看，轉眼成空。就如同夢中得到的名利，早上醒來，一切都不存在了（夢裡身名旦暮間）。

尾聯「遼海若思千歲鶴，且留城市會飛還。」詩人期望類似於仙人「丁令威」化鶴提醒世人修仙的事情，在將來的城市中還會出現。此詩也給讀者留下了一些問題，既然人世間的名利如「夢裡身名」，轉眼成空；既然作者還期望修煉有成的仙人化鶴飛還提醒世人；那麼，做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三、附注：

1. 《左傳‧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無子。武子疾，命顆曰：「必嫁是。」疾病則曰：「必以為殉。」及卒，顆嫁之，曰：「疾病則亂，吾從其治也。」及輔氏之役，顆見老人結草以亢杜回，杜回躓而顛，故獲之。夜夢之曰：「余，而所嫁婦人之父也。爾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報。」

2. 《太平御覽‧人事部‧卷四十四》：《續齊諧記》曰：楊寶年九歲時，至華陰山北，見一黃雀為鴉鳧所搏，墜於樹下，為螻蟻所困。寶取之以歸，置巾箱中，惟食以黃花。百餘日，毛羽成，乃飛去。其夜，有黃衣童子向寶再拜曰：「我王母使者，君仁愛救拯，實感成濟。」以白環四枚與寶曰：「令君子孫潔白，位登三公，事當如此數矣。」

3. 《呂氏春秋‧孟春紀》：「人不愛崑山之玉、江漢之珠，而愛己之一蒼璧小璣，有之利故也。」大意：人們不愛惜崑崙山的美玉、江漢的明珠，卻偏愛自己那塊粗糙的小玉石和不圓的小珠子，是因為對自己有好處呀。

《呂氏春秋》這段話強調的是「實用性」。也就是人們手邊的東西給人們帶來實用，而不是去追求虛無飄渺的東西。比如天上的星星月亮很美，但不如手邊的玉石實用。

4. 《後漢書‧循吏列傳》：州郡表其能，遷合浦太守。郡不產穀實，而海出珠寶，與交阯比境，常通商販，留糴糧食。先時宰守並多貪穢，詭人采求，不知紀極，珠遂漸徙於交阯郡界。於是行旅不至，人物無資，貧者餓死於道。嘗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歲，去珠復還，百姓皆反其業，商貨流通，稱為神明。

5. 北宋‧張君房‌‌《雲笈七籤‧治部‧卷一》：施存，魯人，夫子弟子。學大丹之道，三百年十煉不成，唯得變化之術。後遇張申為雲台治官，常懸一壺如五升器大，變化為天地，中有日月如世間；夜宿其內，自號壺天，人謂曰壺公，因之得道在治中。

6. 東晉‧陶淵明《搜神後記‧卷一》：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遂高上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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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芳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