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在世界盃32強淘汰賽中，當今足壇炙手可熱、身價高達2億美元的挪威當家球星哈蘭德（Erling Haaland）在終場前幾分鐘打入關鍵致勝球，以2:1送走了對手。轉播畫面上，那支被淘汰的非洲小國球隊名字寫的是——Côte d'Ivoire。

很多華語觀眾一看就皺眉：這不就是「象牙海岸」嗎，用以前的Ivory Coast不挺好的嗎？要弄懂這件事，得先從一個更大的故事說起：五百年前，歐洲人曾經把整條西非海岸線，像切蛋糕一樣，按照「這一段賣什麼」，一段一段取了名。

一條西非海岸線 四塊商品標籤

十五至十六世紀，葡萄牙和法國的商船沿西非海岸南下做生意。他們不太關心當地叫什麼，只關心「這一段能買到什麼好貨」，於是大筆一揮，給整個西非海岸貼上了四張標籤：

標籤一：Grain Coast（穀物海岸）

這裡盛產一種叫「天堂之籽」（grains of paradise）的辛香料，這一段大致對應今天的利比里亞（Liberia，台譯：賴比瑞亞）。

標籤二：Ivory Coast（象牙海岸）

這裡因大量出口象牙而得名，對應今天的象牙海岸。

標籤三：Gold Coast（黃金海岸）

這裡盛產金砂，對應今天的加納（Ghana）。

標籤四：Slave Coast（奴隸海岸）

這裡是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主要裝船地，大致涵蓋今天的多哥（Togo）、貝寧（Benin，台譯：貝南）和尼日利亞（Nigeria，台譯：奈及利亞）西部。

四段海岸、四種商品——穀物、象牙、黃金、人口。一整條海岸線的名字，就這樣被歐洲商人按照他們的帳本，冷冷地分了類。

從象牙到 Ivory：這個英文詞打哪兒來

順便再說說ivory這個詞本身。它最早源自拉丁文ebur（象牙），經由古法語ivurie輾轉進入英語。今天ivory除了指象牙這種材質，還常用來形容乳白色（ivory white）。鋼琴的白鍵早年都用象牙製作，所以英文裡tickle the ivories就是「彈鋼琴」的俏皮說法。還有一個大家更熟的短語——ivory tower（象牙塔），用來形容脫離現實、關在學院裡空談的人。

而在美國日常生活裡，ivory最「觸手可及」的身影，大概是超市貨架上那一塊潔白的 Ivory香皂。一八七九年，寶潔公司（Procter & Gamble）的化學師詹姆斯‧甘寶（James N. Gamble）研發出一種平價的白色香皂。另一位創辦人的兒子哈利‧寶特（Harley Procter）一直在為它冥思苦想一個好聽的朗朗上口的名字。

某個星期天，他在教堂裡聽到有人誦讀《聖經‧詩篇》第四十五篇第八節：「你的衣服都有沒藥、沉香、肉桂的香氣；象牙宮中有絲弦樂器的聲音，使你歡喜。」——其中ivory palaces（象牙宮殿）一詞讓他靈光乍現，當下就拍了板：這塊皂就叫Ivory。

Ivory香皂有一句比品牌本身還有名的廣告詞：「It Floats!」（它會浮！）——這塊皂因為製作時混入了空氣，比水輕，丟進水裡會浮在水面上。一塊香皂，靠著一句《聖經》、一個會浮的絕活，賣了將近一百五十年，至今仍擺在美國每一家超市的貨架上。

法國人為它加上了法式名

一八四二年，法國宣布這一帶為其保護地，正式用法語稱之為Côte d'Ivoire——Côte是「海岸」，d'是介詞「的」，Ivoire就是「象牙」。一九〇四年它併入法屬西非，一九六〇年獨立。獨立後，國名沿用了法語的Côte d'Ivoire。

可麻煩來了。英語世界叫它Ivory Coast，德語世界叫它Elfenbeinküste，西班牙語叫它Costa de Marfil，波蘭語叫它Wybrzeże Kości Słoniowej——意思都一樣，但每種語言各翻一次，翻出幾十個版本。同一個國家在不同場合冒出不同的名字，外交排名、國際會議的字母排序都亂了套。

一紙政令：以後誰都不許翻譯

一九八五年十月，政府正式頒布法令，要求世界各國和國際組織一律使用法語原名Côte d'Ivoire，不得翻譯成任何其它語言。

這在全世界極為罕見——幾乎沒有第二個國家，會要求其它語言「禁止翻譯」自己的國名。這道法令的效果是：聯合國、FIFA、國際奧委會等國際機構一律改用Côte d'Ivoire；美國國務院在正式檔中也用法語原名；但BBC至今仍在新聞裡寫Ivory Coast。於是你看世界盃轉播，球衣上、FIFA的字幕上寫的是Côte d'Ivoire（縮寫CIV），英語解說員嘴裡卻常喊 Ivory Coast——同一場比賽，兩個名字同時出現。

順帶一提，它的國徽上，正中就是一顆大象頭。象牙曾經是這片土地最值錢的出口品，如今大象成了國家的象徵——只是象牙貿易早已被國際公約禁止，那段歷史留下的，只剩這個名字。

它不是唯一改名的

有意思的是，當年那四段「商品海岸」裡的其它幾位，也早就不叫原名了。黃金海岸在一九五七年獨立時，改名Ghana（加納），取自中世紀西非的古加納帝國；穀物海岸在一八四七年獨立時就叫了Liberia（利比里亞），這名字來自拉丁文liber（自由），因為它最初是美國釋放的自由黑人的定居地。至於「奴隸海岸」，那段海岸線被切成了幾個國家，沒有一個願意再沿用這個名字。

唯獨象牙海岸，既沒有另起一個全新的名字，也沒有接受別人的翻譯，而是選了一條最特別的路：你就用我的法語原名，一個字母都不許動。

在改名這件事上，它跟近年的另一個案例遙相呼應：二〇二二年，土耳其也正式要求國際社會不再使用英語的Turkey（跟火雞撞了名），改用土耳其語的Türkiye。改名的理由不同，心思卻相通：一個國家的名字，不該由外人隨意翻譯、隨意定義。

學到的幾個詞

Côte：法語，海岸（英文對應 coast）。
Ivoire/Ivory：象牙；ivory tower象牙塔；tickle the ivories彈鋼琴。
Grain Coast：穀物海岸（今利比里亞）。
Gold Coast：黃金海岸（今加納）。
decree：政令、法令。

下回再看世界盃轉播，螢幕上跳出Côte d'Ivoire三個字，你就知道——這不只是一個國名，而是一段五百年的故事：從歐洲商人的帳本，到一個獨立國家對自己名字的堅持。＠

責任編輯：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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