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纪.元;2026年07月15日讯】2026年6月29日,内地知名社交平台小红书前员工陈浩通过个人微信公众号发文称,已正式向港交所和香港证监会实名提交投诉材料,指控小红书境内运营主体筹备港股IPO期间,在VIE架构信息披露、行权节点集中裁员、劳工用工合规等方面存在问题,他还附上了劳动争议一二审判决书、期权诉讼卷宗、新旧离职证明等佐证材料。
随后,陈浩又表示,已通过中共证监会官方举报平台完成实名举报,其提供的全套司法材料已被监管系统确认签收。在冲刺港股IPO关键窗口期遭遇前员工实名投诉,小红书或将触发港交所多轮合规问询,上市进程也充满不确定性。事件曝光后,迅速引发网友和媒体广泛关注,相关话题一度冲上热搜。截至目前,小红书官方尚未对此事作出公开回应。
根据多家媒体的报导,小红书最快将于今年年底前在香港挂牌,并寻求超过700亿美元(约5,460亿港元)的巨额估值。这项由高盛与中金公司参与的IPO计划已进入实质准备阶段,有望成为香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科技股上市案之一。对港股市场来说,它是继快手、美团之后,少数还能让投资人相信“社区+电商+消费决策”整合模式的中国互联网平台。
目前,小红书的月活跃用户(MAU)已突破4亿,且从传统图文转型为短影音平台。此外,其海外国际版“RedNote”在TikTok受美限制期间,承接了大量外溢用户。受惠于广告及电商变现,公司预计2026年净利润将达到30亿美元(约234亿港元)左右。在2025年底私募二级市场交易中,公司估值超过了500亿美元。
在上市筹备关键期,前员工实名向港交所、香港证监会提交附带司法佐证的合规投诉,监管机构必将启动核查程序。小红书需正式回应问询、补充材料,并由保荐机构及律师出具专项意见,上市进程大概率推迟数月,甚至需调整招股书内容。此外,负面舆情的持续发酵,直接影响市场估值和投资者信心,促使外界重新评估其公司治理水平和合规管理能力。
小红书由毛文超和瞿芳于2013年6月在上海创立,最初定位为解决中国消费者海外购物信息不对称的工具型平台,现已成为集社区内容分享、消费决策、广告和电商于一体的生活方式平台,被戏称为“中国版Pinterest+Instagram+Reddit”。2013年10月,团队发布名为《小红书出境购物攻略》的PDF电子手册,这份详尽的文档受到读者欢迎,短时间内下载量突破了50万次。
2014年初,公司推出移动端App“小红书购物笔记”,专注于UGC分享海外购物心得、攻略和真实评价。2014年底上线“福利社”跨境电商业务,从纯工具型社区转向“社区+电商”模式。2018年内容从海外购物扩展到美妆、时尚、生活方式等领域。2019年,内容进一步覆盖旅行、美食、家居、母婴等,月活用户破亿,其中女性用户占比极高(约70%~80%)。
值得注意的是,与微信、抖音等大陆互联网平台一样,小红书也处于中共网信办(CAC)的监管之下,在内容审核、信息传播和数据治理方面都受严格管辖。中共长期将互联网视为“舆论阵地”,通过平台输出正面叙事(如经济发展、文化自信、民族复兴),压制异见。这种“党文化”渗透并非新现象,而是延续了传统的宣传工作,只是利用了更现代化的工具。
小红书虽定位生活分享、跨境购物等,比抖音、微博显得更“生活化”,用户群也以年轻女性为主,但同样要服从中共的审查。公开资料显示,公司内部设有中共党支部(2019年上海支部、2024年北京支部),便于党组织直接“把控方向”。2025年TikTok面临禁令,大量美国用户转向小红书,公司紧急招聘英文内容审核员,防止“敏感政治话题”扩散。
小红书上市之路经历了五年多的波折。2021年,公司曾筹备赴美IPO,但由于受滴滴事件影响,中概股监管收紧而搁置;2023年小红书多次传出计划赴港或赴美上市的消息,均被其辟谣;2025年公司在香港铜锣湾设立海外办公室,为港股上市布局;直至今年6月敲定投行、明确递表时间,这才首次实质性落地推进。
陈浩与小红书之间的争议,源自一场劳动与期权诉讼。2023年12月,在首批期权成熟仅剩5个月时,小红书以“不能胜任工作”为由“汰换”了陈浩,将其期权清零。此后,陈浩先后提起劳动仲裁、三次庭审与一场调解,最终法院认定小红书解除行为违法,判决公司赔偿85万元人民币(包括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期权损失补偿),并要求其出具新的离职证明。
劳资争议在大型企业中并不少见,绝大多数都不会影响IPO。但陈浩以司法判例为基础,实名向港交所、香港证监会及中共证监会提交举报,质疑小红书在VIE架构、员工期权安排及上市信息披露等方面存在前后不一致问题。此举将个人劳动合同和期权纠纷,提升至公司治理、信息披露真实性及合规层面,而这些恰恰是港交所IPO审核过程中的重点关注项。
公开资料显示,陈浩的举报内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VIE架构相关信息披露存在前后矛盾;二是批量无理由裁员规避期权兑付,未作为重大事项在招股文件中披露;三是企业ESG劳工治理存在系统性缺陷,是否符合上市标准。这些指控共同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招股文件是否真实、准确、完整地披露了投资者决策所需的重要信息。
VIE是中国互联网企业在外资准入限制下境外上市采用的主流架构。由于境外投资人无法直接持有境内运营公司股权。企业会在境外设立上市主体,再通过香港公司、境内外商独资企业等架构,与实际经营业务的境内运营主体签署一系列控制协议。通过这些协议,境外上市主体能够获得境内公司的经济收益和实际控制权,而投资人购买的是境外上市主体的股票。
无论是阿里巴巴、腾讯、百度、京东,还是网易、拼多多、美团、字节跳动,几乎所有头部中概股都曾采用VIE架构完成境外融资和上市。在港交所、纽交所或纳斯达克上市时,发行人需要在招股文件中充分披露VIE架构、协议控制关系及相关风险,并说明境外上市主体如何通过协议安排实现对境内业务的实际控制,这是整个红筹上市架构能够成立的基础。
在陈浩与小红书境内运营主体的劳动仲裁及诉讼中,小红书法务明确主张:境外期权平台(Xingin International Holding)与境内主体(薯一薯二)“不存在任何控制关联”,以此抗辩员工的期权追索权。然而,在港股上市申请材料中,小红书却需依据VIE架构声明:“境外主体通过协议控制境内运营主体,实现财务报表合并”。
这两套完全相反的表述,涉嫌信息披露不一致甚至失实,构成严重的信息披露隐患。港交所对红筹+VIE架构的信披真实性审查极为严格,这一矛盾直接触碰上市核心红线,可能引发多轮问询、补充披露或延缓审核进程。陈浩在举报材料中建议核查小红书境内运营主体与境外期权平台在不同场合的前后矛盾陈述,并要求保荐机构、境外律师出具专项合规说明。
此外,小红书在行权窗口期,集中无理由裁撤大批期权即将成熟的员工,导致期权作废,涉及人数约50人。这类批量劳资纠纷涉嫌系统性规避成本,形成潜在隐形负债。一旦集中爆发,企业将面临大额潜在赔付风险。该部分或有负债若未在上市筹备材料中如实披露,可能构成ESG劳工合规领域的系统性漏洞。
陈浩因此建议监管机构强制发行人完整披露报告期内全部劳动仲裁、诉讼、批量裁员以及出具不实离职证明等用工违规纪录,要求全面核查企业ESG劳工治理缺陷,并在招股书中披露完整的整改方案。
事实上,近些年围绕小红书的平台治理争议与合规审查从未真正间断过。此前公司曾多次因内容治理、假货问题、数据隐私以及商业化策略等卷入合规审查与舆论风波,甚至遭遇App下架。
早在2019年7月,小红书就曾因“存在未经用户同意收集个人信息等问题”被监管部门点名,遭国内各大安卓应用商店下架。一时间,大量社交媒体上曝光小红书平台“涉黄”聊天纪录、酒店色情交易等敏感截图,进一步加剧了舆论风暴。据陆媒《南方都市报》报导,小红书平台一度成为违规医美信息的集中地,不少博主公然售卖人胎素等违禁药品。
2024年10月,北京广播电视台新媒体“北京时间”对小红书平台上的多起诈骗案进行了深度调查与曝光,指称小红书上的虚假商品骗局涉及高级葡萄酒、违禁减肥药及旅游等多个领域。报导说,小红书已沦为“骗子集散地”,是“滋生骗子的温床”。这暴露出小红书在商家审核、内容管理和风险防控方面存在一定漏洞。
2025年9月,中共网信办通报称,小红书因涉嫌频繁传播炒作明星个人动态等不良信息、破坏网络生态,被上海市网信办采取约谈、责令限期整改、警告及对相关责任人从严处理等监管措施。企查查数据显示,小红书因发布虚假广告、未依法审核网络信息内容等原因,多次被监管部门处罚、警告或没收违法所得,行政处罚纪录超过20次。
2025年12月,台湾内政部正式宣布对小红书App实施为期一年的网络限制措施。理由是该软件在台活跃用户超过300万,但在台湾国家安全局等部门的15项资安检测指标中全部不合格,涉及过度收集个人信息、数据传输安全等问题。此外,自2024年以来,小红书在台已涉及1,706件诈骗案件,造成财产损失接近2.5亿新台币(约793万美元)。
由于小红书母公司未在台设立法律代表人,对台湾政府提出的改善要求和资料调取需求回应不足,导致执法困难。此事件是小红书近年来面临的最重大跨境监管事件之一,不仅导致台湾用户访问受阻(需翻墙),进一步凸显出其在数据安全与平台责任上的全球合规压力。截至目前,禁令仍在执行中,后续是否解除取决于小红书是否实质性配合整改。
2026年4月,小红书再度卷入“假洋牌”虚假营销风波。一款名为优思益(Maxigenes)的保健品通过营销公司包装成澳洲进口,大量网红为拿到50%~80%的高额佣金,在小红书上发布虚假“种草”心得和推荐笔记,夸大功效并误导消费者。事件曝光后,平台被指在内容审核、广告投放把关和商家入驻管理上存在疏漏,放任虚假营销泛滥。
多年以来,小红书屡次出现内容违规、虚假营销、医美乱象、诈骗信息等问题,在其高速增长阶段尤为突出。本质上是高信任社区属性与强商业化诉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当平台规模快速扩张、商业化持续深入,而内容治理与合规能力却未能同步提升时,各类风险就容易集中暴露出来。
小红书的核心商业模式是“种草”。即通过真实用户分享生活体验、消费心得和产品评价,影响其他用户的消费决策,进而吸引品牌投放广告,最终完成交易转化。这种建立在用户信任基础上的内容生态,形成了较强的用户黏性,赋予了平台一定的商业价值。
但也正因如此,“真实分享”极易被商业化滥用。在高额佣金驱动下,部分品牌、MCN机构和营销公司大量雇佣KOL批量发布虚假试用心得、夸大产品功效、违规医美推广等内容,催生了大量“伪种草”内容,也使小红书不得不长期面对“真假种草”的治理挑战。
随着小红书从内容社区逐步向“社区+电商”平台转型,广告收入和交易佣金成为重要收入来源。在流量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下,高互动、高转化内容能显著提升用户停留时间和交易转化率。为了快速提升GMV和用户时长,平台在内容把关上存在“重流量、轻合规”的倾向,出现“只有举报才处理、只有发酵才严管”的现象。
作为UGC平台,小红书每天会产生海量用户笔记、短视频和互动评论。好处是平台内容丰富、用户参与感和社区活跃度强,但同时大幅增加了内容审核的数量和难度。随着用户规模、创作者数量、品牌商家和交易场景不断扩大,平台在内容发布速度、用户体验与合规治理之间难以快速平衡,导致商家准入、广告审核、消费者保护等关键环节出现明显短板。
此外,小红书在AI内容审核、商家准入机制、风险识别以及用户举报响应等方面的投入和建设存在滞后。不同于单纯的信息娱乐平台,由于用户决策链条更长(看笔记→种草→购买),违规内容的影响不仅停留在内容传播层面,对消费者造成的实际伤害往往更大,小红书也因此受到监管部门和社会更高的关注。
这场IPO前夕的实名举报,无疑给小红书这桩备受期待的上市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本质上,这是小红书长期“重商业化、轻底层治理”矛盾的集中爆发。VIE信披矛盾属于“结构性”风险,而批量劳资纠纷与ESG问题则属于“运营合规”风险,二者叠加,将显著增加本次IPO的审核压力。若引发监管部门深入调查,可能会显著延缓甚至影响其筹备多年的上市进程。
此事将小红书IPO的关注焦点,从市场竞争和盈利能力,进一步扩展到信息披露真实性、公司治理以及合规管理层面。依靠跨境主体切割用工责任、通过解约清零期权的行业潜规则,已越来越难持续。用户规模与GMV决定成长想像空间,但完整透明的信息披露、完善的劳动者权益保障以及健全的内控体系,才是进入国际资本市场的硬性门槛。
责任编辑:高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