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白宫正对面有一座小公园,叫拉法叶广场(Lafayette Square)。Lafayette在美国是一个常见的地名,全美有超过20个县市以此为名,几乎每个县市都有以他命名的街道。
在大洋彼岸的时尚之都巴黎,有一个老佛爷百货(Galeries Lafayette),这里汇聚了全球最著名的奢侈品和高档品牌,是巴黎的时尚风向标。
这个老佛爷百货让很多中国游客联想到了中国的慈禧太后。
但其实这些地方,全部都以同一个人命名——一个被美国视为国父的法国贵族,一位两个世界的英雄,乔治华盛顿将军灵魂上的儿子——拉法叶侯爵(Marquis de Lafayette)。

拉法叶,一七五七年生于法国奥弗涅(Auvergne)一个极为显赫的贵族家族。
他的童年,是一连串的丧失。他两岁时,父亲在七年战争的明登战役(Battle of Minden)中阵亡——死在英军的炮火下。十二岁时,母亲也去世了。
接连地丧失亲人,却给他留下了一个结果:庞大到惊人的遗产。少年拉法叶,就成了法国最富有的年轻人之一,十四岁就已被安排,娶了权势显赫的诺阿耶(Noailles)家族的女儿阿德里安娜(Adrienne),新娘那时只有十二岁。
财富、爵位、姻亲,全部齐备。他从小被灌输的,是对英国的仇恨——毕竟英国人杀死了他的父亲。他渴望成为一名军人,渴望复仇。但问题是,当他成年的时候,法国和英国并没有在打仗。
一七七六年,大西洋对岸传来消息:北美十三个殖民地宣告独立,与英国开战。
对拉法叶来说,这几乎是命运的召唤。他找到了在巴黎活动的美国代表西拉斯‧迪恩(Silas Deane),表达了参战的意愿,得到了少将(Major General)的委任承诺。
但拉法叶的家族不同意。他的岳父极力反对,甚至设法让法王路易十六(Louis XVI)正式下令,禁止法国军官前往北美参战。
拉法叶的回应是:不服从。
他自己掏钱,买了一艘商船,取名“胜利号”(La Victoire)。一七七七年四月,他乔装打扮成一个女孩,躲过了轮番搜查从法国启航,五十六天后,终于抵达南卡罗来纳海岸。
抵达费城后,拉法叶遇到了第一个障碍:大陆会议对他并不热情。当时已有太多欧洲“志愿者”涌入费城,每个人都自称身怀绝技,索要高阶军衔。
但拉法叶的应对方式与众不同。他对大陆会议说:他愿意自费服役,不领薪水,纯粹是为了理念而来。
这份诚意打动了人。一七七七年七月三十一日,国会授予他少将军衔——他刚满十九岁。
一七七七年八月五日,45岁的华盛顿将军见到了仪态高贵的法国青年拉法叶。华盛顿一生没有自己的血亲子女,而拉法叶年幼丧父,当他们彼此第一眼相见时就一见如故。
华盛顿在拉法叶身上,看见了某种他军队里稀缺的东西:纯粹的理想主义,不为钱、不为权,只为了“自由”这个词本身。华盛顿将拉法叶视为精神血脉上的儿子。
一个月后,一七七七年九月十一日,布兰迪溪战役(Battle of Brandywine)爆发。拉法叶在前线指挥部队时,腿部中弹受伤。
华盛顿得知消息后,下令自己的私人医生去照顾拉法叶,并交代了一句话:“把他当作我的儿子一样照顾。”
1777年12月,拉法叶在福吉谷的那个严冬,与华盛顿的部队一起挨过了饥寒。在通往约克镇的最后战役中,他率领的部队配合华盛顿和法军主力,把康沃利斯的英军困死在约克镇,最终迫使其投降。北美大陆终于迎来了独立战争的决定性最后胜利。
一七八二年,拉法叶回到法国,作为民族英雄受到欢迎。他与妻子和孩子重聚——他的儿子,取名为乔治‧华盛顿‧拉法叶(Georges Washington de Lafayette)。
一个法国贵族的孩子,名字里带着一个美国将军的全名。这个细节,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更能说明,拉法叶与华盛顿之间的那种父子般的情感,有多么真实。
战争结束后,拉法叶没有就此安享尊荣。他把在美国学到的那些词——自由、平等、人民主权——带回了法国。
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爆发。拉法叶在杰佛逊的协助下,起草了《人权和公民权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Rights of Man and of the Citizen)。
这份文件深受美国《独立宣言》的启发,成为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纲领性文件,也是法国第一部《宪法》的蓝本。
他被任命为新成立的巴黎国民警卫队(National Guard)司令。受到美国国旗的启发,他亲自为国民警卫队设计了蓝、白、红“三色徽章”,这个徽章后来演变成法国三色国旗,也代表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普世价值。
拉法叶是法国大革命初期的关键人物,当时他的影响力仅次于国王。
拉法叶曾把巴士底狱大门的钥匙,作为礼物送给华盛顿——那把钥匙,今天仍陈列在弗农山庄。
然而,法国大革命很快展现出它比美国革命更血腥的一面。拉法叶是温和的立宪派,两面不讨好——保王派视他为叛徒,激进派视他为敌人。一七九二年,雅各宾派掌权,拉法叶为躲避断头台逃离法国,却在奥属尼德兰被奥地利军队俘虏,囚禁了将近五年,直到拿破仑亲自将他赎回。
那个带回了自由理想、也带回了一面旗帜的人,最终被自己点燃的革命所吞噬。
一八二四年,拉法叶已六十七岁。美国总统门罗邀请他——这位独立战争中最后一位仍在世的大陆军将领——重返美国,作为“国家的客人”,庆祝美国独立五十周年。
从一八二四年八月到一八二五年九月,整整十三个月,他走遍了当时美国全部二十四个州,行程超过六千英里。其中包括亲自为纪念独立战争初期决定性的邦克山战役而立的波士顿“邦克山纪念碑”奠基。
拉法叶一踏上纽约的土地,整个城市立刻进入节日状态。礼炮齐鸣,军乐响亮,国旗飞舞,八万人——当时纽约市三分之二的人口——在港口隆重迎接。
10月12日,拉法叶于来到首都华盛顿。二十四个少女,代表当时的二十四个州,引领他走向国会山。少女们身穿白色的连衣裙,系着蓝色的围巾,手捧鲜红的玫瑰花——蓝、白、红,是拉法叶亲自选定的法国国旗的颜色,也是美国国旗的颜色。
门罗紧紧地拥抱他的战友和朋友,两人的眼里都擒着泪水。最后一位来自革命战争的总统和最后一位华盛顿麾下的将军重逢了。
随后,拉法叶去了弗农山庄。他在华盛顿和玛莎的墓前独自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回忆他们一起的日子。在别人眼里,华盛顿是神,是总统,是总司令;在拉法叶眼里,他是朋友,是父亲,是兄长。
各地城镇竞相用他的名字命名街道、广场、纪念碑——拉法叶广场、拉法叶市、拉法叶山,这些名字,几乎全部诞生于这一年多的巡回之中。
一八二五年九月,他登上一艘专为他准备的军舰离开美国——那艘船的名字,叫“布兰迪万号”(USS Brandywine),以他四十八年前流血的那场战役命名。
一八三四年五月,拉法叶在巴黎去世,享年七十六岁。按照他的遗愿,他被安葬在皮克皮斯墓园(Picpus Cemetery),墓土之中,混入了一份从邦克山(Bunker Hill)运来的美国泥土。
他的墓,至今每年七月四日,仍由美国驻法大使馆代表前往献上美国国旗。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只差一步,他就是另一个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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