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梗概:卻說李白二十六歲時漫遊揚州,揮金如土,前後散金三十餘萬。及至病臥經月,方知繁華易散,身邊只剩書童丹砂照應。在丹砂斡旋之下,主僕二人暫借住於大明寺中。是夜月明,李白自夢中驚醒,夢中人事已遠,月色卻依舊如霜。他獨自望月良久,不覺鄉思滿懷,於是寫下傳誦千古的《靜夜思》。】
揚州於李白,原是個又糟糕又美好的地方。糟糕處,三十萬金散在這裡,到頭來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美好處,在這裡,寫下傳誦千古的《靜夜思》。
卻說李白安葬了同鄉吳指南,獨自離開洞庭湖。湘江水日夜向北流去,他便順流而行。經過汨羅江時,江邊蘆葦沙沙作響,人們口中還傳著屈原投江的舊事。到了潭州,岳麓山雲霧繚繞,山間古寺的鐘聲隨著風飄下來。後來經過衡陽、零陵,一路上青磚古巷、茶肆酒旗。再後來到了金陵。秦淮河的水映著燈火,夜船從橋下緩緩穿過;雞鳴寺晨鐘響起時,遠近屋檐上的鳥雀一齊驚飛。一路風景,自是看賞不盡。
等他踏進揚州城,柳枝正在春風裡輕輕搖擺。街頭賣花聲、賣酒聲此起彼伏,空氣裡混合著花香、酒香和脂粉香。李白站在人群中,看著滿城熱鬧,心中那個快活呀,只覺得身輕欲舉,彷彿頃刻間便要乘風而起了。
卻說李白到了揚州,胸中裝著滿腔熱血,懷裡揣著厚厚一疊詩稿。那些詩稿,都是他平日字字推敲、句句琢磨出來的。尤其那篇《大鵬賦》,更被他放在最上頭。
李白每日早起,整頓衣冠,夾了行卷,東街走到西街,南巷尋到北巷。見著官府宅院,便上前投帖;聽說哪家名士有名望,便登門求見。
誰想那時節,大唐上下正忙著慶賀泰山封禪。滿城官員不是赴宴,便是迎客;不是忙著寫賀表,便是忙著張羅慶典。李白連著跑了多日,只聽得門房回話:「老爺不在。」「今日有客。」「改日再來。」
李白立在門前,聞著院裡酒肉香氣,聽著絲竹管弦之聲,不由得搖頭苦笑,道:「天下人都忙著賀聖朝,卻無人來看我的行卷。」
不過,李白就是李白,他不久又笑道:「好,好!既無人看我的文章,我便先去看揚州。」
這一日,他獨自出了城來。只見柳絲拂水,花氣撲鼻,街上車馬往來不絕。李白信步而行,時而穿過綠蔭深深的柳巷,時而沿著河邊緩緩踱步。耳邊聽得鶯啼燕語,眼前看見碧水映著紅橋,胸中那點煩悶,不覺消散了幾分。
行到瘦西湖邊,只見湖面波光閃閃,微風吹來,水氣帶著幾分涼意。李白便僱了一葉小舟,任那船兒慢慢盪去。遠處青山如黛,近處荷葉輕搖,他倚著船舷觀看,心中詩意漸漸湧上來。
有時興致來了,便登上酒樓高閣。樓下歌聲婉轉,樓上舞袖翻飛。李白一面飲酒,一面憑欄遠望,只覺得滿城煙水,都成了詩句。
閒來無事時,他也往東城去。那裡盡是些富家少年,一個個錦衣鮮帽,呼朋引伴。李白與他們鬥雞取樂,只鬧得塵土飛揚,聲震四野。
又有時縱馬西郊。只見青草沒膝,野花遍地,馬蹄踏過,驚起鳥雀無數。李白揚鞭策馬,迎著長風奔馳,只覺胸中豪氣直沖雲霄。
若說最熱鬧處,還數揚州的鞠城。每到比賽時節,四下裡人山人海,喝彩聲震得人耳朵發麻。李白這一日聽得鞠城有賽,早早便趕了來。只見他頭裹幅巾,身穿窄袖長袍,腳踏軟底布鞋,腰間絲帶迎風飄動。入得場中,精神抖擻,顧盼生輝。
眾人見他身材高大,氣宇不凡,都喝道:「好個後生!」
李白也不謙讓,挽起衣袖,便下場爭球。那球一起,他時而東奔西突,時而轉身騰挪,快時如奔馬出欄,緩時似閒雲出岫。只見青草飛揚,衣袂翻動,場邊叫好之聲不斷。
正在此時,皮球忽地飛來。李白大喝一聲,搶上前去,使足力氣,照球便是一腳。
誰知樂極生悲。
只聽「撲通」一聲響,李白整個人摔將出去,直滾出數尺遠。原來草地下頭有個淺坑,被青草遮住,不曾看見。他一腳踏空,身子頓時失了平衡。
眾人見了,盡皆吃驚,齊聲叫道:「不好!」
李白咬著牙爬起身來,額頭已冒出豆大汗珠。待欲再走,左腿卻使不上半分力氣。勉強挪得兩步,又是一跤跌倒在地。
眾人急忙圍攏過來。有人扶肩,有人托背,有人彎腰查看傷勢。低頭看時,只見那條左腿腫得老高,把褲管撐得鼓鼓囊囊,好似老松樹幹一般。
李白疼得臉色發白,卻強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話雖如此,額頭冷汗卻順著臉頰直往下淌。
眾人哪裡肯信,當下七手八腳,將他抬出鞠城,一路送回客棧。
自此以後,李白便臥床養傷。
起初他還笑道:「不過十天半月,便又能下場踢球。」
誰想這一傷竟傷得不輕。
丹砂與孟少府兄弟每日熬藥送湯,端茶遞水,照料得十分周到。窗外柳葉青而漸黃,不知不覺,一個夏天竟過去了。
待到李白能夠下地時,走起路來仍是一高一低,一歪一扭。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見,只道是個八旬老翁。
李白扶著牆慢慢挪步,心中焦躁萬分。腿傷雖未痊癒,銀錢卻先見了底。
每日藥錢、飯錢、房錢,流水一般花出去。原先沉甸甸的錢袋,如今拿在手裡,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再看那客棧主人,起初滿臉堆笑,一口一個「李公子」;後來看李白出手不夠爽利,臉色便漸漸沉了下來。
李白見了,心中暗暗嘆道:「揚州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若再住下去,只怕連住店的錢也拿不出來了。」
丹砂看在眼裡,急在心頭。這一日忽然想起一人來,拍手道:「有了!少爺與大明寺那個彎眉毛、細眼睛的和尚鑒真法師素來相識,何不去尋他幫忙?」
次日一早,天色才亮,丹砂便出了客棧,逕往大明寺而來。
行不多時,早見寺前古木參天。晨風吹過,松聲陣陣。又見那西靈塔高高聳立,在朝陽映照之下,金光閃閃,甚是莊嚴。
丹砂來到山門前,只見一個年輕和尚正在樹下撒食。幾隻大鵝伸長脖子,撲扇翅膀,「嘎嘎」亂叫,爭著啄食,好不熱鬧。
原來這和尚乃是寺裡的知客僧,專管迎來送往,接待四方香客。
那知客僧見丹砂到來,合掌問道:「施主來此何事?」
丹砂連忙還禮,道:「小可有事求見鑒真法師。」
知客僧問明來意,便引著他穿過幾重殿宇,繞到寺後。
只見寺後好大一片園圃。菜畦裡青菜綠油油一片,花圃中百花吐豔。一個和尚挽著衣袖,提著木桶,正在菜畦與花圃之間來回澆灌。只聽水聲嘩啦啦響個不停。
那知客僧用手一指,道:「那便是鑒真法師。」
說罷,自回前院去了。
丹砂抬眼看時,只見鑒真法師約莫四十來歲年紀,面容和善,兩道彎眉下面,一雙眼睛總帶著笑意。
丹砂也不多言,搶過旁邊一隻木桶,打滿清水,幫著澆花澆菜。
鑒真抬頭一看,笑道:「貧僧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哥兒。」
丹砂笑道:「法師還認得我?」
鑒真道:「如何認不得?你日日跟在李公子身邊,想忘也難。」
二人一邊澆花澆菜,一邊說話。
丹砂四下望望,只見寺中殿宇巍峨,香煙繚繞,便忍不住問道:「法師,恕我多嘴。這大明寺香火如此興旺,香客捐的錢財怕是不少,怎麼還要親自種菜種花?」
鑒真聽了,停下手中木瓢,微微一笑,道:「施主有所不知。百姓捐的一文一絲,都是辛辛苦苦掙來的。出家人受了供養,更該珍惜。」
說著,又舀起一瓢清水,緩緩澆在花根旁。
只見水珠落在花葉和菜葉上,在晨光下晶瑩發亮。
鑒真緩緩說道:「掙錢好比針挑土,一點一點積攢;花錢猶如瓢潑水,轉眼便沒了。若不知節儉,縱有金山銀山,也有花光使盡的一日。」
丹砂連連點頭,道:「法師這話說得一點不差。掙錢好比針挑土,花錢猶如瓢潑水。好比我手裡這桶水,值個三百貫,買六萬斗大米儘夠了,看著滿滿當當;可若放開手去潑,還不是轉眼便見了底?」
說著,丹砂滿滿舀起一瓢水,瞪著一株蝴蝶蘭,彷彿那花兒是個活人一般,氣鼓鼓地說道:「好比這位揚州少爺,家裡娘子生孩子了,把手朝我家少爺一伸。」
話音未落,滿滿一瓢水已嘩啦啦潑在蝴蝶蘭上。
「我家少爺二話不說,三十貫錢便送了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
丹砂又舀起一瓢水,望著旁邊那株秋菊,搖頭說道:「又有一位揚州少爺,說家中老父快百歲了,行動不便,日子艱難。把手朝我家少爺一伸——」
嘩啦一聲,又是一瓢水澆了下去。
「我家少爺又是三十貫錢送了出去,好不爽快。」
說著又舀起兩瓢水,分別澆在一株曇花和一株彼岸花上。
丹砂望著兩株花兒,嘆了一口氣,道:「還有一個少爺病倒了,整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家少爺手一揮,三十貫。又有一個少爺家中死了親人,捧著家書,才掉了兩滴眼淚。我家少爺心腸一軟,五十貫。」
鑒真聽了,捋鬚笑道:「好一個仗義疏財的李白。」
丹砂把木瓢往桶裡一扔,道:「何止仗義疏財!人活一世,誰家沒個七災八難?有的家鄉遭了洪水,有的騎馬跌斷了腿,有的辦錯了事丟了官,有的打死了惡霸吃了官司。這些人也不知從哪裡打聽來的消息,一個個尋到我家少爺住處,彎著腰,苦著臉……」
說到這裡,丹砂接連舀起四瓢水,朝著菜圃裡的小白菜、薺菜、蘑菇、菠菜潑將過去。
只聽得嘩啦啦幾聲響,菜葉上的水珠四下飛濺。
「害得我家少爺慌慌忙忙往外拿錢。」
鑒真笑道:「李白出身商賈之家,能有這般慷慨,倒也難得。」
丹砂拍手笑道:「若說慷慨,那是真慷慨。還有一件事,說起來好笑得很。」
鑒真道:「什麼事?」
丹砂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道:「那一回,我們住在客棧。忽聽隔壁有個不相識的少爺大聲叫苦。我家少爺聽見了,立時叫我取三十貫錢送過去。呵呵呵,法師,您猜怎麼著?那人根本不是窮得叫苦。」
鑒真也來了興致,問道:「那為何叫苦?」
丹砂笑道:「原來那少爺在賭桌上贏了一大筆錢。結果親戚朋友一個個找上門來借錢。他被逼得沒有法子,只好躲到客棧裡來避難。我把錢送過去時,那少爺連連擺手,把我往外推,只說一句:『沒錢苦,有錢更苦啊!』」
鑒真聽到這裡,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鑒真用手捧起清水洗了把臉,道:「貧僧只知道李白詩寫得好,卻不曾想到,他還有這般菩薩心腸。什麼時候,叫你們少爺也在貧僧頭上澆兩瓢水才好。」
丹砂提起木桶,把桶底最後一點水朝菜圃裡一潑。只聽得「嗤」的一聲,桶底已空。
丹砂將木桶翻轉過來,道:「法師請看。水再多,也有見底的時候。我家少爺如今莫說接濟旁人,近日不被客棧東家趕出去,便算謝天謝地了。」
正說著,只見那幾隻白鵝「嘎嘎」叫著,從園子外頭踱了進來。一個個伸長脖子,擺著紅掌,在菜畦花圃間悠然走動,不時低頭啄食泥土裡的蟲子。
丹砂見了,眼睛頓時一亮,笑道:「法師啊,一見這些白鵝,我倒想起一樁趣事來了。您老人家見多識廣,想必知道這家鵝也是個怪東西。平日裡看它白毛紅掌,斯斯文文,好似大姑娘一般。可一旦發起性子來,莫說尋常人,便是老虎也敢上前啄它幾口!」
說到這裡,丹砂蹲下身去,輕輕撫摸著一隻白鵝。「老虎是什麼?百獸之王呀!可若遇上家鵝,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去年我家少爺在洞庭湖邊安葬吳指南時,樹林裡忽然躥出一隻斑斕猛虎來。當時可把我嚇得不輕,暗暗替我家少爺捏著一把汗。」
丹砂手下的白鵝嘎嘎叫了幾聲,丹砂放它蹣跚著走了,站起身來,繼續說道:「誰知我養的那兩隻白鵝,一見老虎來了,『呼』的一下便衝上岸去。一個用嘴啄,一個用翅膀扇,圍著那老虎又撲又打,轉著圈兒亂飛。直把那畜生鬧得暈頭轉向,東撲一爪,西撲一爪,卻什麼也抓不著。到後來,那老虎竟夾著尾巴,灰溜溜逃進林子裡去了!」
鑒真聽罷,輕輕捻著念珠,道:「李白埋葬好友吳指南,哭得雙眼流血,遇見猛虎也不退避,此事貧僧早有耳聞。如此重情重義,著實令人佩服。」
丹砂點頭道:「我家少爺常說:『為人不懂詩歌,算是丟了半條性命;又說為人不懂交情,算是丟了另半條性命。』可依我看來,還得再添一句。」
鑒真笑道:「添哪一句?」
丹砂一本正經地說道:「為人若是不懂家鵝,只怕要丟掉整條性命哩!」
鑒真聽了,笑道:「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家鵝的道理,你家少爺未必明白。不過貧僧有一句話,你且記住:寧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餘。」
說到這裡,鑒真收起笑容,看了丹砂一眼。
「好了,你今日為何而來,貧僧已然明白,也不必再打啞謎了。若是你家少爺不嫌寺中清苦,明日便搬到大明寺來吧。」
(待續)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