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之世,群雄并起,智士纵横。
一言而合纵,一语而连横;舌可代兵,言能定国。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以三寸之舌翻覆楚齐,合纵连横之士,以口为剑,以谋为矛,周旋于诸侯之间。成败在须臾,富贵亦在须臾。
洛阳道上,苏秦衣锦还乡,车盖如云;周显王为之扫道,百姓俯伏。那一刻,纵横家的荣耀与功名,似乎照亮了乱世的天空。
然而,这光华背后,却是无尽的权术与倾轧,是以利相交、以智相斗的迷局。那些纵横捭阖的智士,终究在权力的漩涡中失去了自由的灵魂。苏秦富贵极盛而身殒五马之下,张仪权倾一时而终失人主之信,智名虽炫,而人心早已疲惫。
就在这浮名纷逐的乱世之中,齐国有一人独立而出——鲁仲连。
他不以利动,不以势屈,不求显达于诸侯之间,而以一己之言,救天下于危亡;以一身之节,照千古之风。
他出场的那一刻,如清风掠过尘嚣,带来另一种气象——那是纵横之外的清醒,那是智士中罕见的高节。
鲁仲连,齐人也。少有奇才,辞锋如电,胸中自有万古之义。孟尝君三聘之,欲以为食客,鲁仲连谢曰:“吾好自由,不忍为人食客。”
这一句“不忍为”,道尽士人之气节——不忍屈己于权门,不忍以智售世。
在权势与独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在富贵与自由之间,他守住了自己。
长平之战后,赵国危在旦夕,秦军压境,魏国欲从秦谋利。鲁仲连不忍天下皆臣于强秦,遂独入邯郸,与魏使辛垣衍辩论,以一席雄辩折其帝秦之议。
鲁仲连慷慨陈词曰:“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若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
又一句“不忍为”,言落如雷,义气凛然。
辛垣衍拜服曰:“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魏王遂出兵救赵,秦军退走。
平原君厚礼相酬,鲁仲连却笑而辞曰:“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贾之事,而连不忍为也。”
再一句“不忍为”,照见胸中浩气。
三不忍焉——不忍屈己、不忍从秦、不忍为利——皆出于一片义心。
他不仕而有功,不战而能胜;以言却秦,以节自立。
自此,天下称其为“义不帝秦”,更以其“不忍之心”敬之——
那是不与权势同流的清醒,是超越利害的仁义之勇;是宁折不屈、独立天地之间的高士之节。
不久,田单围聊城,久攻不下。燕将闭城死守。田单复问策于鲁仲连。仲连微笑无语,乃取弓射一箭入城,箭上缚书一封。书中不责其罪,而晓以义理利害,并站在燕将的立场,为他分析归燕、降齐的有利之处。
燕将读书,泣下三日。或曰自刎殉国,或曰率军而去。《史记》《战国策》记载虽异,然皆因鲁仲连一言而兵退。世称“一箭下聊城”,以智屈敌,不费一兵。
田单得城而复齐业,鲁仲连功成而不受赏,辞而隐东海。
他既教人以“死生之决”,又示人以“不战之智”;能以一言动天下,亦能以至心解兵戈。
在纷乱的战国中,他独立如松,胸怀浩然之气。名满天下而自退,功业既成而不居。
战国多智士,而高士寡。张仪、苏秦智足以倾国,然皆不以义自许。唯鲁仲连,行于乱世而不染尘,处于名利之中而心不系焉。
魏安釐王曾问孔斌:“谁为天下高士?”孔斌曰:“世无其人,抑可次者,鲁仲连乎!”王曰:“鲁仲连强作之,非天性也。”孔斌答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习与性成,则自然也。”孔斌为孔子六世孙,其言出于儒门正脉。鲁仲连能得此评,足见其德与行俱臻君子之域。
此语深得儒家之旨。鲁仲连以行成性,以志化习——由“作”而至“成”,由“志”而化“性”,这正是君子之道的极致所在。
他既有纵横家的智辩,又具墨家的义烈,更兼庄子的逍遥与超然。以一身兼诸子百家之长,而独守一念——不为势屈,不为名累,不为利往。
在风云激荡的乱世中,他以自由之志立于天地之间,成为士人之魂的象征。
正因如此,他的精神跨越千年,成为李白心目中最明亮的典范。
千年之后,李白吟风沧海,独慕古人。若问他最崇敬谁,莫过鲁仲连。李白一生兼济与独善并行,既愿扶明主以定天下,又誓不屈身于权贵。其志如风,其节如松,其文如霞,其行如水——皆与鲁仲连之气相契,可谓神遇而同气。
在《古风‧齐有倜傥生》中,李白以月喻人,曰:
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
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
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
吾亦澹荡人,拂衣可同调。
诗中之鲁连,皎然若明月,出海而照世;其英声却秦,其风神傲岸。李白自谓“拂衣可同调”,非但钦仰其节,更自许能与之心灵相应。鲁仲连是他心中理想人格的化身,是诗人孤高风骨的投影。
在《别鲁颂》中,他又歌曰:
谁道泰山高,下却鲁连节;
谁云秦军众,摧却鲁连舌。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此诗以鲁连之高节,映照诗人自身的不屈与清明。那“清风洒兰雪”之句,不仅为鲁连写照,亦是李白自许之境——独立天地间,洁如霜雪,朗若清风。
又如《古风‧其三十六》云:
盈满天所损,沉冥道为群。
东海泛碧水,西关乘紫云。
鲁连及柱史,可以蹑清芬。
诗中,李白以“东海隐居”的鲁仲连,与“乘紫云而西去”的老子并举,揭示出“功成身退”的天道:满则损,谦则益。鲁仲连之退,是守道之明,是知止之智。李白读之,不独赞其节,更以之自警——以自由之魂,守高洁之志。
在鲁仲连身上,李白看见了理想人格的完成:智而不诈,达而不同,退而不隐光。正因如此,诗人与高士之间,虽隔千载,实同一风骨,一片清心。
春秋无义战,战国无君子。权谋炽盛之时,鲁仲连以一己之节,矗立于纷乱之间,如清风拂乱世,孤松立霜天。
他拒绝富贵的笼络,拒绝权势的缠绕,“与富贵而屈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他以言语救国,以风骨教人——何为士?不在印绶,不在功名,而在心之不屈,心之为天下苍生。
李白仰之,后世仰之。若问乱世何处有真士?——惟有鲁仲连,独立天地,千古风骨,清芬长存。
责任编辑: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