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回憶起父親的身影，一句簡潔有力的「人窮，志不窮！」便在我耳際盪起，這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語。父親出身軍旅，在部隊是個軍官，從我童年懂事開始，每回看見別人來我家送禮，父親都是原封不動的請那人將禮物帶回去。有一次客人轉身剛走，聽見母親為了這事在父親背後叨念：「又不是甚麼貴重東西？幹嘛那樣見外？孩子平常又吃不到，逢年過節難得打個牙祭…」父親聽了淡定的說：「人家不是常說『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嗎？我不做這種事情！」

記得念小學時，最擔心害怕的一件事是註冊繳不出學費來；不論唸到幾年級，印象中永遠都是拖到「最後期限」，父親才將現金用信封袋裝好，讓我帶到學校交給老師。因此我幼小的心靈非常自卑，總覺得自己是「窮人家」的孩子會讓同學瞧不起。不僅我一人如此，長大後和弟妹們聊起往事，他們跟我一樣感受到相同窘境。現在回想起來，家境如此清苦，父親卻始終沒讓我們輟學，他自己撐持著，讓我們至少還有機會讀書。

父親個性嚴肅，口才好又講道理，是個多才多藝的人；為了讓家裡多賺一點外快，父親每晚下班後直接到出版社兼差作校對的工作。有一晚我在飯桌寫作業等父親回來教我，等著等著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父親回家後將我喚醒，幫睡眼惺忪的我解決了課業的難題，並用不捨的口吻說：「下回不會的，你不用趴在這裡等啊！先上床去睡覺，寫張字條放在桌上，晚上回來我就能看見了。」

有次美勞課規定我們先做好紙扇子帶去學校，我在家用白色厚紙卡做好了葫蘆型紙扇，不知道畫甚麼圖案上去？想到可以向父親大人求救，便在臨睡前寫了張字條，連同扇子一起擱在飯桌上，直到第二天起床迫不及待的去瞧扇子，沒想到父親在扇子的兩面幫我畫了很像國畫的仕女圖和山水畫，真是好看極了！與我的「葫蘆扇子」也十分相襯！那是我第一次發現，父親除了擅長書法外，原來作畫也不含糊啊！

不知自何時開始的，只記得有回父親看我正在練毛筆字，忽然心血來潮坐我身旁教我書法。從那天開始，我便經常有這樣「得天獨厚」的機會，被父親的大手抓著我的小手臨摹練習筆法。過了些年，父親無意間說起只教我一人寫書法的原因：一方面覺得我真心喜歡文學藝術，另一方面認為我的字寫得還不錯，天生秉性像他！所以才興起教我寫毛筆字的念頭。

高畢後離家讀書，有一次書法課老師發還我們書法作業，念到我名字還特別揚起作業說：「字寫得不錯哟，該換一枝好筆啦！」聽母親說，每每我寄家書回去，妹妹只要一看到我的來信，便彷彿接到聖旨一樣，每次都將信中內容當成課文抄寫，不厭其煩的寫來寫去，就是爲了學我的字啊！

曾經為了趕製學校展出作品，我將原先半工半讀、不太適合的工作辭了，想休息一陣專心的畫畫，也趁機放個大假，好好享受單純的學生生活。不久眼看生活費和註冊費逐漸用罄，我有些「病急亂投醫」的按照報紙的分類廣告，在台北師大路附近見到一位自稱黃老師的女人，面試時幽暗的燈光和慵懶的音樂，在舒適的環境下讓我非常放鬆；女人輕言悅耳向我介紹工作內容：「來這裡上班很輕鬆，你又是大學生，不必穿得多華麗，只要看起來給人的感覺是乾淨舒服的學生樣子就好，平常就是陪客人聊天…」她邊說邊笑往我身上打量，指著我的手說：「可以塗一點淡粉色的指甲油會更好看……」

聽到此，我背脊瞬間昇起一股涼意，腦海反射性地想起父親常說的五字箴言「人窮，志不窮」！我匆匆起身道別，逃離了那個地方，也永遠記住了20歲那年的求職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