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全球的孩子都愛上了一個叫 Bumblebee 的變形金剛。與此同時，美國海軍的 F/A-18F Super Hornet 正在航母甲板上彈射起飛。
更早些的二戰時期， 1942年在瓜達爾卡納爾（Guadalcanal）島附近，一艘的美軍航母被日本潛艇擊沉，沒能活到戰後。它的名字叫USS Wasp 。
三個故事，三個不同的英語名字：Bumblebee、Hornet、Wasp。但當它們進入中文時，卻全部變成同一個俗稱——大黃蜂。
這不免讓人有些迷惑，今天老哈利就來帶你一次拆解清，再給你講講這背後的那些故事。
英語中的三隻蟲，一個中文名字
三位主角依次登場：
第一位：Bumblebee（熊蜂）
Bumblebee 是蜜蜂的近親，身形圓滾，披著一身濃密的絨毛，黑黃相間的外衣讓牠看起來像個小毛球。牠飛行時發出低沉的嗡嗡聲——事實上，bumble 這個詞本身就是擬聲詞，模仿的正是這種笨重而憨厚的振翅聲。熊蜂性情溫和，不輕易螫人，在花叢裡滾來滾去採蜜，是授粉界的勞動模範。
變形金剛裡的 Bumblebee 用的就是這個名字。他變成車時是經典的黃黑配色的1976年版雪佛蘭卡馬洛（Chevrolet Camaro），個頭在汽車人（Autobots）裡偏小，性格卻忠誠熱忱——這和熊蜂圓滾可愛、人畜無害的形象一脈相承。把他譯作「大黃蜂」，其實丟失了原名那股憨厚的童趣。
第二位：Wasp（胡蜂／黃蜂）
Wasp 就又是另一回事了。牠腰部極度收窄，身形細長，甲殼光滑，沒有熊蜂那身毛絨絨的外套。Wasp 的氣質是冷硬、精準、帶有一絲攻擊性——牠是昆蟲世界裡的刺客，不像熊蜂那般和善。
英語裡有一個常見的形容詞 waspish，意思是「易怒的、尖刻的、像黃蜂一樣的」，可見 wasp 在文化上承載的是怒氣與銳利，而非可愛。美國海軍在1940年服役的航空母艦「黃蜂號」（USS Wasp）用的就是這個詞——戰艦取 wasp 之名，要的是那股隨時準備出擊的兇悍氣質。
第三位：Hornet（虎頭蜂）
Hornet 是體型最大的一種，蜂螫的毒性也最強，在自然界幾乎沒有天敵。
美國海軍用它命名了兩款「大黃蜂」和「超級大黃蜂」艦載戰鬥機：F/A-18 Hornet 與 F/A-18F Super Hornet，是當代航母最重要的攻擊力量之一。另一艘著名航母「大黃蜂號」（USS Hornet）也取自此名——阿波羅11號的宇航員就是在這艘船上被打撈出太平洋的。
不過，這只Hornet 進入中文之後，同樣成了「大黃蜂」。
乍一看，這兩者很難分——都是細腰、黃黑條紋、光滑甲殼。不過，仔細看還是能分清的：主要的區別其實在體型——Hornet 明顯更大，頭部也更寬圓；Wasp 身形更纖細修長，腰部收窄更誇張，wasp waist 的特徵更突出。
把這兩位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區別了。
相比之下，Bumblebee 圓滾毛茸，和 Wasp／Hornet 的光滑細腰放在一起，其實根本不像同類——雖然中文把三者都俗稱叫「大黃蜂」，但其實在英美人士的眼裡三者區別是明顯的。
為什麼中文會把三隻蟲混在一起？
問題的根源在於：中文傳統上對蜂的分類從來不像英語那般精細。
英語繼承了大量拉丁文與希臘文的博物學傳統。古羅馬的博物學家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他的《自然史》（Naturalis Historia）裡便對各種蜂做了細緻的分類描述；中世紀以後歐洲的修道院花園和民間養蜂業又讓人們對蜜蜂（honey bee）、熊蜂、胡蜂的習性非常熟悉。這種積累使英語對「蜂」的詞彙分化得很早，bumblebee、wasp、hornet 各司其職，指向不同的生物。
中文的情形則不同。古代典籍裡固然有「蜂」、「胡蜂」、「馬蜂」等詞，但這套詞彙並非以精準的生物學邊界劃分，更多是依照大小、習性或民間觀察來命名。當西方昆蟲學術語在近代傳入時，譯者面對的是一個詞彙空缺：bumblebee 有時被勉強譯作「大黃蜂」，有時譯作「熊蜂」，但後者太過學術，不夠大眾；wasp 和 hornet 長得相似，也都被「大黃蜂」或「胡蜂」籠統帶過。
於是，三隻英語裡個性迥異的蟲，在中文翻譯的漩渦裡發生了合流。
這也算是中西文化中的一個小小區別了吧。
譯名的失真，其實是文化的失真
「大黃蜂」在中文裡是有威脅感的詞，讓人想到螫人的痛、讓人想到戰機和軍艦。
但Bumblebee 這個名字在英語裡有種特殊的溫柔。bumble 帶著笨拙與搖晃的語感，bee 則天然令人聯想到勤勞與甜蜜。Bumblebee 這個詞念起來本身就是圓的、軟的，像那隻蟲本人一樣。兒童文學裡的熊蜂幾乎都是友善角色，從《花園裡的朋友》到各類繪本，Bumblebee 的形象始終是憨厚可愛的小夥伴。
把牠叫做「大黃蜂」，這份軟萌就消失了。
不同語言的不同內涵
其它民族語言對這三隻蟲的處理方式各有特色，試舉三例：
德語——和英文類似
Hummel（熊蜂）——完全獨立的詞，和蜂（Biene）沒有詞形關聯。
Wespe（黃蜂）
Hornisse（虎頭蜂）
法語——也有明顯區別
bourdon（熊蜂）——獨立詞，也指管風琴的低音管，有「嗡嗡低鳴」的語感。
guêpe（黃蜂）——衍生出 guêpière，正是「束腰馬甲」，和英語 wasp waist 異曲同工。
frelon（虎頭蜂）
日語——比中文區分的更精細
みつばち（蜜蜂）——蜜蜂
マルハナバチ（丸花蜂）——熊蜂，字面是「圓花蜂」，算是忠實還原了圓滾的外形
スズメバチ（雀蜂）——虎頭蜂，字面是「麻雀蜂」，因體型大如雀
アシナガバチ（足長蜂）——黃蜂，字面是「長腳蜂」
有趣的是，日語在翻譯這些飛機軍艦和變形金剛角色這類專有名詞時，更傾向於音譯，完全放棄了詞義——既不用スズメバチ，也不用マルハナバチ，一律「ホーネット」「バンブルビー」了事。
看下來，中文幾乎是唯一一個在通俗層面把三者混為一談的主要語言。學術名稱（熊蜂、胡蜂、虎頭蜂）其實是有的，問題出在「大黃蜂」這個俗稱太強勢，讓譯者在翻譯專有名詞時刻意為之，一律採用了這個很有氣勢的俗稱——「大黃蜂」。＠
責任編輯：王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