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梗概:卻說李白二十六歲時漫遊揚州,揮金如土,前後散金三十餘萬。及至病臥經月,方知繁華易散,身邊只剩書童丹砂照應。在丹砂斡旋之下,主僕二人暫借住於大明寺中。是夜月明,李白自夢中驚醒,夢中人事已遠,月色卻依舊如霜。他獨自望月良久,不覺鄉思滿懷,於是寫下傳誦千古的《靜夜思》。】
丹砂千恩萬謝,辭別鑒真而去。
到了第二日傍晚,李白果然帶著丹砂搬進了大明寺。
鑒真親自來到山門前迎接。李白見了,心中甚是感激,連忙上前施禮。
鑒真笑道:「李施主不必客氣。說起來,倒是我們大明寺該謝你才是。先前你寫過一首詠贊西靈塔的詩,貧僧讀了,至今難忘。」
說到這裡,鑒真捋鬚一笑。
「不過,我這大明寺也不是白住的地方。往後李施主閒來無事,可多寫幾首好詩留在寺裡。好詩無價,這筆買賣,我們大明寺總歸是只賺不賠的。」
李白聽了,不由大笑。
鑒真當即喚來知客僧,安排李白與丹砂住下。
李白的房間布置得甚是雅潔。帳罩低垂,嚴嚴實實,縱有蚊蠅也飛不進來;雕窗精巧,花紋細密,窗邊又隱隱透出檀香氣息,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丹砂的房間卻略顯樸素一些。窗欞破損了一角,蚊帳上也有個小窟窿。到了夜裡,偶有蚊子鑽進來嗡嗡亂飛。不過房中收拾得乾乾淨淨,桌椅床榻俱都整齊。
如此住了大半個月,李白腿上的傷漸漸好了起來,氣色也一日強似一日。
這一夜,月色如水,四下寂靜。
李白斜倚在床頭,借著燈光望向窗上的浮雕,不覺看得出了神。
那浮雕刻的乃是一幅「三兔共耳圖」。
只見一個圓圈之內,三隻兔子奮力奔跑,前後相連,互相追逐,彷彿永不停歇。最奇處卻在耳朵上——明明是三隻兔子,卻只看見三隻耳朵。一隻兔子的另一隻耳朵必定與另一兔子共用,此種構造,令人越看越奇。
李白望著那圖案,漸漸地,閉上雙眼。
耳邊彷彿響起一陣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是兔子奔跑時踩過草葉的輕響。
恍惚之間,那三隻兔子竟從窗上的浮雕裡跳了出來,落到院中。
三隻小兔蹦蹦跳跳,時而回頭張望,時而豎起耳朵,好似在招呼李白一般。
李白見了,心中一動,當即起身下床,推門而出。
院子裡一片靜謐。
石桌默然無聲,井欄靜靜立著,桂樹枝葉輕輕搖曳。晚風吹來,送來淡淡花香。
李白站在月光之下,只覺得身子輕快無比,彷彿自己也化作了一隻兔子。
於是隨著那三隻兔子,在院中追逐嬉戲起來。
跑了一陣,那三隻小兔忽然縱身一躍,跳上桂樹。
只見枝葉輕輕晃動幾下,三團白影一閃,轉眼便消失在濃密的樹蔭深處。
李白繞著桂樹轉了好幾圈,東尋西找,上看看,下看看,卻怎麼也尋不見那三隻兔子的蹤影。他正自納悶,忽然抬頭望去,只見樹梢之上飄著一朵祥雲。祥雲之上,立著一個絕色女子,懷中抱著一隻玉兔。李白看得一怔,心中暗道:「這不是月宮嫦娥麼?」
只見嫦娥雲鬟高挽,廣袖輕垂,周身籠著一層淡淡月華。她懷中的玉兔安安靜靜伏著,一雙紅寶石似的眼睛閃著微光。李白呆呆望著,只覺得嫦娥的目光澄淨無比,如清泉映月,不染半點塵埃。看著看著,他胸中那些煩悶與躁動,竟不知不覺平靜了下來。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夜空之中忽然出現了一樁奇事。只見抱兔嫦娥的身後光華微微一閃,竟又現出一個一模一樣的抱兔嫦娥來。李白心中又驚又奇,正在思量其中緣故,誰知第二個嫦娥身後又是一閃,第三個嫦娥現了出來;第三個之後又現出第四個、第五個。一個接著一個,連綿不絕,恰似春水裡的漣漪層層盪開,又似明鏡重重相照,無窮無盡。
不多時,滿天皆是抱兔嫦娥。那些嫦娥越飛越遠,越變越小,到後來竟化作點點螢光。那螢光明滅閃爍,如星非星,如珠非珠,在月色之下緩緩升騰,盤旋流轉,變化出無數奇妙形狀。千千萬萬點螢光漸漸向西靈塔上空聚攏,越聚越密,越聚越亮,最後竟在夜空之中匯成一隻巨大無比的大鵬鳥。
只見那大鵬展翅凌空,渾身光華燦爛,彷彿要衝破九霄而去。它身上的光輝灑落下來,替西靈塔披上一層銀色輕紗,整個院子也照得亮如白晝。夜風吹過,桂葉輕搖,塔鈴微響,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隻光華萬丈的大鵬。
李白見了,只覺胸口猛然一熱。那感覺恰似遠遊多年的遊子忽然回到故鄉,又似久別親人的旅客突然聽見家人的呼喚。大鵬身上那股熟悉而久違的氣息,彷彿一下子鑽進了他的心裡。一時間,千般思緒、萬般感慨齊齊湧上心頭,竟使他眼中泛起點點淚光。
李白仰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夜空中的「光之大鵬」。那大鵬微微振翅,雙目燦若星辰,雖不曾開口,卻彷彿有無數話語穿過夜空,輕輕落進他的心裡。大鵬身上每一點閃爍的星光,都像在呼喚著什麼,又像在回應著什麼。李白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微微震動,心底深處彷彿有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
那一刻,他只覺得自己彷彿碎成了無數細小的光點,隨著大鵬身上的萬千星輝一起閃耀、一起顫動。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寧與歡喜,自心底緩緩升起。那感覺恰似嬰兒重新回到母親懷抱,又似迷途孤雁終於飛回舊林。世間的榮辱得失、貧富聚散,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李白輕輕閉上雙眼,只覺一股暖意自胸中升起,緩緩流遍四肢百骸。待他再次睜開眼時,卻發現夜空中的「光之大鵬」似乎正在漸漸淡去。
李白連忙凝神細看,這才發現並非「光之大鵬」正在消散,而是它正在向更高遠的夜空飛去。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身上的光華也不斷變化。飛翔之間,那巨大的身影裡忽然幻化出故鄉蜀地高聳的大匡山。山間雲霧繚繞,林木蒼蒼,隱隱約約可見父母的身影立於山前,正朝著自己微笑。山腳下,好友吳指南和恩師趙蕤也站在那裡,身影雖然模糊,卻依舊那樣熟悉。
轉眼之間,大匡山漸漸隱去,「光之大鵬」的圖案中幻化出碎葉城外連綿起伏的天山。天山之下,楚河蜿蜒流淌,幾個兒時夥伴正騎著駿馬沿河奔馳。馬蹄聲彷彿穿越歲月而來,在李白耳邊隱隱迴蕩。那些少年縱馬揚鞭,越跑越遠,最後化作天邊幾個細小的黑點,消失在蒼茫天地之間。
待最後一騎消失不見,「光之大鵬」的圖案又是一變。只見一座雄偉壯麗的大城緩緩浮現出來。那城池四四方方,街道縱橫如棋盤一般。城中樓閣林立,坊市相連,萬千行人往來不絕,車馬川流不息。從高空望去,街上的人影細如螞蟻,卻又密密麻麻,充滿生機。李白定睛望去,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那正是他魂牽夢繞、日思夜想的長安城啊。
李白正凝神觀看長安城中的景象,尤其是那巍峨壯麗的皇宮帝闕。誰知就在此時,夜空中的長安城迅速淡去,如雲煙一般,轉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緊接著,一片從未見過的仙境出現在夜幕之上。
只見那仙境四周籠罩著一層淡淡金光,彷彿一個巨大的金色光輪環繞其外。方才那隻光華萬丈的大鵬鳥早已不見蹤影,留在夜空中的,只有這金色月宮中一片宏大而神祕的瑤池仙境。
李白抬頭仰望,只覺得目眩神馳。
只見仙境中央端坐著一位高大的仙人。那仙人藍髮如波,盤坐於蓮台之上,神情祥和而莊嚴。其目光深邃如海,彷彿能看透世間萬物。身後層層光輝流轉不息,那光輝如夢幻般照亮整個仙界。
再看畫面下方,卻是一群嬉戲玩耍的仙童。那些童子一個個粉雕玉琢,活潑可愛。有兩個童子正在碧波之中戲水,時而拍掌,時而追逐,笑聲彷彿飛出月宮落入人寰。旁邊還有兩個童子正努力往荷葉上攀爬,小臉漲得紅撲撲的,手腳並用,說不出的憨態可掬。
仙境中央,又有許多仙女來往飛翔。只見她們長袖飄舞,衣帶凌風,時而穿行於瓊樓玉宇之間,時而翩然掠過彩雲之上。有的手捧花籃,將片片花瓣撒向空中,漫天花雨紛紛揚揚;有的手持樂器,一邊飛行,一邊奏樂,樂聲清越悠揚,令人聞之忘俗。
再往高處看去,更有許多不鼓自鳴的樂器懸浮於空中。那些箜篌、琵琶、笙簫、鐘磬,不待人彈奏,便自然而然發出美妙樂音。那樂聲與仙女們的歌聲、仙童們的歡笑聲交織在一起,宛如天籟,令人心神俱醉。
李白看得如痴如醉,目光緊緊追隨著一架飄浮在空中的箜篌。那箜篌無人撥弄,琴弦卻自行顫動,發出陣陣仙樂。
誰知就在這一剎那,眼前的一切忽然散去。
那浩瀚仙境、漫天仙女、嬉戲仙童、自動奏樂的箜篌,竟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白猛然一驚,環顧四周。
只見石窗靜立,月光如水。窗上的「三兔共耳圖」仍舊凝然不動,房中寂靜無聲,唯有淡淡檀香尚在房中氤氳。
李白這才恍然明白:原來方才竟是一場夢。
他起身下床,推門來到院中。
只見井欄旁白濛濛一片,彷彿覆著一層薄霜。李白俯身細看,才發現那並非霜雪,而是靜靜灑落在青石之上的皎潔月光。
夜風輕輕吹過,桂樹枝葉微微搖動。
李白抬頭望去,只見高高的西靈塔聳立於夜空之下。塔尖之上,一輪圓月高懸,色如暖玉,比先前更顯明亮。
望著那輪明月,一股濃濃思鄉之情忽然湧上心頭。
故鄉的大匡山、碎葉城外的天山、年邁的父母、昔日的故友、魂牽夢繞的長安,以及那心馳神往的天國故鄉,一時之間盡皆浮現在眼前。
李白負手而立,不覺低聲吟道:
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吟罷之後,李白又在月色之下低徊良久,這才回房安歇。
後來,待李白離開大明寺時,眾僧求詩,李白不假思索,揮毫將《靜夜思》題寫於詩板之上,留贈寺中。
鑒真見了,反覆低吟,連連點頭,當即命人將詩板高高懸掛於大雄寶殿之內。
那時丹砂也在殿中,站在詩板下面,仰著脖子把《靜夜思》從頭到尾念了十遍。
鑒真見狀,不由笑道:「怎麼,你也懂詩麼?」
丹砂搖了搖頭,嘆道:「如今我家少爺,人在遭難,詩也寫得差了。像這樣的詩,我隨口也能來一首呀。」
鑒真聽了,不由肅然起敬,道:「果然不愧是大詩人李白的身邊人。既如此,何不念出來,讓眾僧一飽耳福。」
此言一出,大雄寶殿中的眾和尚都來了興致,一個個停住手腳,凝神屏息,側耳傾聽,靜待丹砂開口。
丹砂倒也不怯場,先清了清嗓子,又挺了挺胸脯,這才一本正經地高聲念道:
深夜煩
枕邊嗡嗡嗡,
疑是雷轟隆。
舉頭望窟窿,
低頭拍蚊蟲。
詩剛念完,大殿裡先是一靜。緊接著,也不知是誰先「撲哧」笑出聲來,隨即,滿殿僧人哄堂大笑起來。便是鑒真,也是笑得連連擺手,手中的念珠險些掉在地上。
責任編輯:林芳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