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年6月的一个深夜，罗马城外四英里处，一座奴隶的农舍里，一个31岁的男人浑身瑟瑟发抖。

他披着一件脏污的斗篷，赤着脚，脸上沾满尘土。屋外马蹄声渐近，追兵正一步步逼来。他数度举起匕首抵住喉咙，又数度颤抖着放下——他终究没有勇气刺下去。

最后，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的仆人替他握住刀柄，朝那喉咙用力推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这个曾君临整个地中海世界的男人倒在泥地上。

他就是尼禄（Nero），罗马帝国第五任君主。就在四年前，他亲手点燃了一场针对基督徒的血腥迫害；四年后，他自己成了“人民公敌”（hostis publicus），众叛亲离，被抛尸荒野。

公元37年，尼禄出生。据罗马史家记载，他的父亲请来几位罗马城最有名的占星家为新生儿卜算前程。这些占星家异口同声地给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预言：“这个男孩有朝一日将成为罗马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但当他登上帝位后，将残暴不仁，甚至会杀死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小阿格里庇娜（Julia Agrippina）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只要他能登上王位，其它的都随他去吧。”

这位母亲出身显赫，是前朝君主卡利古拉（Caligula）的妹妹，美貌与野心并重，史家形容她“美如天仙，毒如蛇蝎”。她后来改嫁给自己的舅父、君主克劳狄乌斯（Tiberius Claudius），靠着一连串精于算计的操作将儿子推上王位：先说服克劳狄乌斯立尼禄为继承人，越过了克劳狄乌斯自己的亲生儿子；又把克劳狄乌斯与前妻所生的女儿屋大维娅许配给尼禄；最后用一盘毒蘑菇毒死了丈夫。就这样，公元54年，年仅17岁的尼禄登上了帝位。

尼禄执政之初并非毫无建树。在母亲摄政、名师塞内加（Lucius Seneca）等旧臣辅佐下，他取消苛捐杂税、压低粮价、兴建公共工程。他登基后最初的五年里，帝国一度欣欣向荣，史称他治下的黄金时代。

然而大权在握后，他的暴虐本性逐渐显露。而真正让他被死死钉上历史耻辱柱的，是公元64年罗马的那场大火，以及之后对基督徒的迫害。

那年7月18日深夜，罗马城中心一带忽然蹿起熊熊火苗。当时的罗马城街道狭窄、木屋密集，干燥的夏夜里，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大火烧了整整六天七夜，待余烬熄灭，全城竟有百分之七十的建筑化为灰烬。无数人流离失所，露宿街头。

火是自燃还是纵火，至今学界仍无定论。但在当时，民间迅速流传一个说法：纵火者正是尼禄本人，目的是烧掉密集的平民区，好腾出地皮为自己兴建辉煌的金宫。

痛恨他的人说得绘声绘色：有人声称看见尼禄在大火冲天时，站在宫殿高台上，手持七弦琴，引吭高歌特洛伊城焚毁的挽歌。这个诡异的画面在街头巷尾口耳相传，民怨开始沸腾。

事实上据史书记载，尼禄得知火讯后曾从避暑行宫快马赶回，亲自指挥灭火。但这些举动丝毫挡不住流言一天甚过一天。为平息汹涌的民愤，尼禄急需一只替罪羊。他选中了当时还十分隐秘的一个信仰群体——基督徒。这些早期信徒多是奴隶、穷人和异乡人，身处社会底层，备受歧视，最容易下手。

于是御用文人开始编造针对基督徒的种种谣言：说他们拜神时杀婴饮血、食人肉，说他们聚众狂饮乱伦——古罗马社会所有的恶行，都被一股脑扣在这群修炼信仰的人头上。

接下来的迫害手段，暴露出尼禄内心的凶残与变态。据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Tacitus）记载，尼禄把不肯放弃信仰的基督徒蒙上兽皮，扔进竞技场，放出猛犬将他们活活撕咬而死，或直接喂了狮子；更有甚者，把人身浇上沥青、裹上稻草，绑在柱上点燃成一支支“人体火炬”，作为皇家花园夜宴游园时的照明。

据说尼禄本人还会混在宾客之中，驾着战车穿行其间，欣赏这惨绝人寰的“表演”。

被害的基督徒中，有两位后世尊崇的圣徒：彼得和保罗。

彼得起初心志不坚，随众人逃出罗马城避难。途中他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定睛一看，竟是显灵的耶稣。彼得惊问：“主啊，你要到哪里去？”耶稣答：“你离弃了我的子民，我要到罗马再被钉一次十字架。”说完便消失了。彼得顿时捶胸痛哭，羞愧难当，立刻转身走回罗马，决心以身殉道。后人在他折返之处建了一座小教堂，名字就叫“主啊，祢要往哪里去”（Domine, Quo Vadis），至今仍立在那条古道旁。

不久彼得被捕。临刑前他向刽子手提出一个请求：“请把我倒过来钉在十字架上。我的主曾为我正着钉在十字架上，我不配与他一样受死。”于是这位使徒便以头朝下的姿势殉难。

三年后的公元67年，另一位著名使徒圣保罗也在罗马被捕，由尼禄亲自下令严刑拷打并斩首示众。两位早期基督教最重要的传道者，就这样先后死在同一位君主手中。

迫害的因果，来得比尼禄想像的快。

大权独揽之后，尼禄愈发荒淫无度。他流放辅政大臣帕拉斯，逼迫恩师塞内加自尽，又设计在一场精心安排的“海难”失败后派人刺死了生母小阿格里庇娜——占星家当年的预言至此完全应验。他以通奸的罪名逼死原配屋大维娅，霸占宠臣的妻子波比娅为后，却在一次盛怒中一脚踢在怀孕的波比娅腹上，致使她流产丧命。对外，他连年高压独裁，帝国冤狱盛行，告密成风，议员苦不堪言，各行省百姓群情激愤。

到公元68年，连军队都起来造反。先是高卢总督起兵，继而西班牙、北非的军团相继响应，各路大军向罗马挺进，地方官员纷纷倒戈。最后大军与愤怒的百姓将王宫团团围住。四面楚歌的尼禄向身边的宫廷卫队求救，竟遭断然拒绝——这些曾誓死护驾的禁卫军，此刻也弃他而去。

走投无路的他半夜披上斗篷，只带四名侍卫仓皇出逃。逃到郊外一个叫法恩的奴隶家中，他才得知：积怨已久的元老院已正式宣布他为“人民公敌”（hostis publicus），人人得而诛之——这也成了“人民公敌”一词最早的来源。

短短四年前，他把一群无辜的修炼人定为烧城的“罪人”，宣判他们人人可杀；四年后，同样的宣判落到了他自己头上。曾经被他蒙兽皮、喂猛兽、烧成火炬的那些人，是宁死不肯放弃信仰的义人；而他这个施暴者，最终却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死时年仅31岁，距离那场大火和对基督徒的迫害，不过短短四年。

尼禄死后，元老院对他处以帝国律法中羞辱程度最高的刑罚——“记忆抹煞”（Damnatio memoriae）。凡是他生前留下的铭文、雕像、货币以及一切文字记录，统统销毁抹去，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一份拉丁文编年史以近乎诅咒的语气总结了他的一生：他继承并害死了母亲，糟蹋了自己的妹妹，烧掉了罗马十二个街区，逼死老师塞内加，把圣彼得钉上十字架，砍了圣保罗的头，统治十三年零七个月，最后被野狼吃掉。

迫害者千方百计要抹去被迫害者的存在，最终被抹去的却是自己。而那些被尼禄迫害致死的殉道者，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被后世尊为圣徒。

在圣保罗埋葬地的上方，建起了雄伟的城外圣保禄大殿；在彼得殉道之地，后来矗立起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中心——圣彼得大教堂。

迫害修炼人者最终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被迫害者却香火不绝，千古流芳。尼禄这个欧洲版的“商纣王”，用自己的下场，为后世一切迫害正信的暴君，写下了一则最好的因果注脚。＠＊

责任编辑：王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