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陕西乾县唐章怀太子李贤墓的考古发掘现场,正当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墓道东壁的泥土时,一幅一千三百年前的壁画逐渐的露出了它的真容。
考古人员顿时惊呆了:那是怎样一副布局严谨、气韵生动的壁画啊!
画面上,二十余骑“参赛运动员”纵马奔驰,人人手持偃月形球杖,正在奋力追抢一个小球。图中的骏马矫肥健壮,腾跃扬蹄;骑者神情勇猛,奋力拼争;有人俯身低鞍,有人勒马回首,场面紧张激烈。观者则伫足静立,聚目凝神。虽然是静止的壁画,却让人仿佛听见了马蹄声、球杖声、呼喝声——那是一个帝国在它最意气风发的时刻所发出的呼声。
李贤是唐高宗与武则天之子,因卷入政治斗争被废为庶人,最终含冤而死,年仅三十一岁。这幅壁画是他的五十多组墓道壁画之一,也是最出名的一副。为何选择了马球这个主题?因为在那个时代,马球不只是一项运动——它是大唐气象的缩影,是这个帝国活力、勇武、开放与自信的最直观表达。
逝者或许在说:我,就曾生活在那样一个气势恢宏的时代。
马球的故乡,不在中原。
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这项运动起源于波斯,是波斯帝国王家骑兵的军事训练科目。骑者骑在马背上用长杖击球,需要同时掌控马术与击球技术,对骑手的身体协调能力要求极高。波斯人把它当作培养骑士的训练项目,也当作宫廷娱乐,历代君王皆好此道。
马球大约在南北朝时期经由西域丝绸之路传入中原,初时只在边疆地带流传,影响有限。后历经唐、宋、元、明等朝而不衰,在明末清初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但真正让马球在中国发扬光大的,是大唐。
马球传入宫廷,始于太宗年间。《封氏闻见记》记载,太宗曾对侍臣坦言,他见过西蕃人打球,也曾令人学习,但随即话锋一转:“帝王举动岂宜容易,朕已焚此球以自戒。”——一代雄主,亲手烧掉了球,以此警示自己不可沉迷。但马球还是由此进入宫廷视野,并被后来的皇帝们发扬光大。
此后历代唐朝皇帝,大多是马球爱好者。据后人考证,大唐二十二位皇帝中,有明确记载喜好马球者多达十五位。这个比例,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罕见的。
然而把马球打出传奇色彩的,是唐玄宗李隆基——那个后来缔造了开元盛世、又亲手葬送了盛唐的复杂帝王。
还是在他成为皇帝之前,那个球场上最辉煌的时刻,已经提前到来了。
景龙年间,吐蕃派使团来长安,迎娶金城公主。两国联姻,礼仪之外,双方不知是谁起了头,安排了一场马球对抗赛,大唐的面子,就要在球场上见个高下。
吐蕃人是马背上长大的民族,球技彪悍,身体强悍,出手毫不留情。大唐从神策军中精选的球手,开场几局连连落败,场边观战的中宗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堂堂天朝上国,竟然要在吐蕃使节面前输球,这个面子,实在丢不起。
情急之下,中宗拍板:换人!
临阵救火的,是四位大唐宗室子弟:24岁的临淄王李隆基,他是球队的绝对主力核心,嗣虢王李邕,娶了长宁公主的驸马爷杨慎交,以及娶了安乐公主的驸马爷武延秀(武三思的儿子)。好一支大唐“全明星皇家救火队”!
而他们的对手吐蕃队,派出了足足十个人。 在大明宫周长千步的开阔马球场上,以四敌十,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这不仅是拼技术,更是拼体能和默契。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比赛重新开始后,场上的局势瞬间逆转。史书记载,临淄王上场之后,“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注释1)——东西驰骋,锐不可当,活像一阵旋风刮过球场,又似闪电般迅疾。
一时间,李隆基成了全场最亮眼的明星。
史料记载,面对吐蕃十人的围追堵截,李隆基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凭借极其高超的骑术和控球技巧,“连连洞穿球门”。在唐代,马球的球门通常是在一块大木板中间挖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圆洞(称为球室),骑在飞奔的马上把“状小如拳”的木质空心彩球精准击入这个洞中,难度极大。而李隆基左萦右拂,盘旋宛转,把吐蕃的十人防线过得像清晨的大马路。
最终,这四位大唐贵族青年不仅把比分追了回来,还大比分反超,彻底赢下了这场比赛。原本气势凌人、连赢好几场的吐蕃使臣尚赞咄(bō)直接看傻了,最后不得不心服口服,俯首认输。
而本来脸黑得像锅底的唐中宗李显瞬间“多云转晴”,龙心大悦。“中宗甚悦,赐强明绢数百段,学士沈佺期、武平一等至皆献诗。”他当场下令,重赏李隆基等四人数百段高级丝绢。大才子、随侍随学士沈佺期等文臣则当场挥毫泼墨,写诗大赞这场比赛的盛况和宗室子弟的英姿。
这场景龙三年的马球赛,不仅保住了大唐外交的面子,更是李隆基人生中一次极其成功的“政治亮相”。在此之前,他在宫廷政治中相对低调;而这场球赛,让整个大唐上层社会——包括伯父唐中宗、以及在一旁观战的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都见识到了这位年轻临淄王过人的胆识、决断力与风采。
仅仅一年多后(公元710年),这位在球场上“风回电激”的年轻人,就发动了“唐隆政变”,一手铲除了韦后势力,拉开了属于他的“开元盛世”的序幕。而他,也成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马球皇帝。
成了皇帝的李隆基,对马球的热情丝毫未减,反而有了更大的舞台。
大明宫建有多处御用球场,麟德殿前的空地,是玄宗最爱的马球场之一。在这里,他不只是观赛的君主,更是亲自下场的球手。御用球场上,天子纵马,群臣围观,马蹄声、球杖声、喝彩声混成一片,那种君臣同乐的热烈气氛,是开元盛世特有的自信与松弛。
玄宗还以皇帝之尊,把马球正式纳入军事训练体系。天宝六年,他下旨明令:打马球从此是军队训练的必修课,理由是马球能提高将士的战略判断与身体素质,有助于日后的征战卫国。
皇帝亲自给课程背书,马球的地位便从娱乐跃升为军事训练,全国各地的球场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节度使的驻地,贵族的私邸,乃至民间的空地,到处可见纵马击球的身影。
宋人李公麟曾绘《明皇击球图卷》,以唐玄宗李隆基(明皇)与嫔妃们骑马击球的场景为主题,全画共绘有十六名骑者,包括十一男五女,以及分立球门两侧的四位守门人。
这是一幅用纯熟线条,白描织就的、带有动感和呼吸声的唐代宫廷长卷。他没有用浓墨重彩,却单凭线条的粗细、疏密、顿挫,就把大唐盛世里那场热血、优雅又带有几分香艳的马球盛会,活灵活现地复活在绢帛之上。
对此,宋人晁说之题诗曰:
“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球回。
九龄已老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
把安史之乱的根源,归罪于玄宗耽于马球。这个批评未免过苛——青年时期的玄宗同样热爱马球,却开创了开元盛世;耽误政事的,是杨贵妃出现之后那个沉溺于声色的玄宗,而不是马球本身。把一个帝国的崩塌归因于皇帝耽于一项运动,其实是后人情绪宣泄多于历史分析。
如果说唐玄宗李隆基在景龙年间的球场救场,那是帝国如日中天的青春朝气,那么唐朝末代皇帝唐僖宗李儇(xuān)在乾符年间的一场“马球选官”,则是大唐帝国落日余晖中一声刺耳的丧钟。
当时的背景是,富庶的西川节度使出缺。正常情况下,节度使封疆大吏的任命需要经过中书门下的考核、甚至皇帝的亲自圣裁。然而,在独揽大权的大宦官田令孜(时任神策军中尉,人称“阿父”)眼里,朝廷法度形同虚设。
他挑选了自己派系里的四位神策军将领:陈敬瑄、杨师立、牛勖(xù)、罗元杲。 田令孜把他们叫到跟前,指着马球场说:
“西川节度使,这个位置太诱人了。你们四个都是我的心腹,给谁不给谁都会伤了和气。这样吧,咱们球场上见真章,谁先击球进洞,这西川节度使就是谁的!”
田令孜的盘算极为精明:这四人都是他的人,不论谁赢,富庶西川的实际掌控权都落入他手中——所谓“击球赌三川”,不过是宦官集团内部利益分配的一场把戏,皇帝不过是那个掌声中的摆设。
而此时,黄巢起义军已逼近洛阳,长安城早已是人心惶惶。仅仅一年后,黄巢攻破长安,僖宗仓皇南奔成都。那几个在球场上抢夺地盘的神策军将领,终究保不住都城长安。
帝国走向终局的过程中,连球场都成了政治的屠场。
1956年冬天,大明宫含光殿遗址,出土了一块奠基石,上刻十八个字:“含光殿及球场等 大唐大和辛亥岁己未月建”——唐文宗大和九年,在修建含光殿的同时,特意修建了一个马球场。那一年,正是甘露之变前夕,文宗已是宦官掌中的囚鸟,政令不出宫门,命运由人摆布。然而球场还是修了,马球还是打了。
这块奠基石,静静地记录着一个帝国的末路与一项运动的余晖。
今天,章怀太子墓的那幅《马球图》,静静陈列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展厅里(点击观看原图),与千万件唐代文物一道,被玻璃罩隔开,接受后人的观看。
画面上的那些骑手,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奔腾的瞬间——马蹄扬起,球杖挥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全力以赴的专注。
他们不知道,他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将被后人称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盛世之一。
他们只知道,球还没有落地,马还在奔跑,前方,是无限开阔的球场,任他们“东西驱突,风回电激”,酣畅淋漓。
只要球不落地,大唐便永远是盛世。
注释1:见 唐·封演《封氏闻见记·打球》@*
责任编辑:王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