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 ……”《论语.季氏》
又是一个早晨。
云英按照“早晚一炷香”的传统,在母亲的骨灰盒前点上香,自己漱洗之后走到楼下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自己匆匆吃过,另一碗端进父亲的书房。
魏仲民一手持烟,一手执笔,埋头疾书。
“爸!你又在写什么?”云英把面条放在书桌上,然后以责备的口吻对父亲说。
“你不用管!”魏仲民头也不回,他抖索的左手使香烟很难对准嘴唇。但奇怪地是同样抖索的右手,只要把笔触及了纸面,立刻就能稳定下来。字迹毫不受影响,端正、严谨。
“一天到晚的写呀写,有什么用?”云英半是埋怨半是劝。
“就是没用也得写,这是个态度问题!”他有自己的处世标准。
自魏云英被判刑之日起,魏仲民就开始埋头书写。与老伴王素真不同,他写的对象不是“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或什么高层机关,而是以他曾任宣传部长所能知道的党内通讯管道在写“内参(中共党内刊物)”。他反复申述一个道理:对“六四”的镇压不符合马列主义“党与人民关系”的论述;违背了无产阶级阶级性(他在这三字下面加了着重号):
“无产阶级专政……”他写道:“这在马列原著中着墨不多、但却是被形形色色的后来者望文生意、很容易以一得之见而加以阐释的学说……
‘六四’的缘起是人民群众对新生剥削者⎯⎯‘官倒’的不满,它的实质不是削弱‘专政’而是维护其阶级的纯洁性……
要求清‘官倒’、实行人民群众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监督,反而成了‘反对无产阶级专政’,那末‘专政’岂不是成了这些垃圾的保护者?……”
这样的文章他写了不知有多少份,期望能有一个回音。那怕是反驳的、批判的也算是当权者有一份“马列主义气概”。可是没有,除了有位老上级曾劝他“相信党,相信组织”另一位老同志要他“站稳立场,与妻、女划清界线”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今年传出“最高领导人”一项谈话:不搞争论!
是不愿搞,不能搞,还是不敢搞?马列主义旗帜不扬,莫非已处于弱势?还是依靠手中的机枪、坦克可以毫无顾及地搞“武器的批判”?
“别写了!”魏云英指着父亲的文稿大声说,同时把饭碗向桌面上一顿,那溅出的面汤洒满稿纸。
“干什么?”魏仲民发火了,女儿太过分!
“都什么年代了您还卖您的马列主义?”女儿语气上增加了尊敬成分,但立场上却毫不让步。
“什么年代也该讲马列主义!这是载入党章、宪法的,是鲜血证明了的。为什么不能搞?”魏仲民振振有词。
“可搞了这么多年你知道什么是马列主义?谁是马列主义?”女儿咄咄逼人。
“哪里有这样发问的?这哪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老爸有点被动。
“我就可以‘一言而蔽之’!”云英说。
“大言不惭!”父亲讽刺。
“谁有权谁就是马列主义!”女儿肯定地说。
“胡说!马列主义是科学,不以权势为转移!”
“我这也是科学,”云英坚持地说:“而且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列宁当权,就有了列宁主义;斯大林时代,他是马列主义最高诠释者;到毛泽东,成了‘顶峰’……”她言之有据。
“那也不能把马列主义说成是权势主义的。”老爸不服。
“怎么不是?邓小平一上台他又成了‘顶峰’……”
“没有这个提法,”魏仲民辩解:“不过小平同志还是有贡献的。”
“可是现在已经有‘邓小平理论’的提法了,这还不是‘顶峰’?”
“理论和‘顶峰’是两码事,说明还是有所保留嘛!”魏仲民在用辞上斟酌一番:“这也说明小平同志某些方面的不足,比如‘六四’……”这可是魏仲民一厢情愿的解释了。
“相反,‘六四’却最能代表邓的马列主义观。”
“简直胡扯!”魏仲民斥道。
“因为马列主义的本质就是镇压,就是权势。”魏云英又回到自己先前的结论:“毛泽东倚靠权势发动了‘文化大革命’,而‘文化大革命’又更加突显了毛的地位;邓也一样,以权势镇压了‘六四’,而六四又恰恰突出了他的权势。”该说魏云英的“辩证”功夫并不弱。
不知是生气还是认输,做老爸的不做声。
“就拿邓理论的精华……”云英却仍滔滔不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不是‘让’,而是‘允许’。‘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魏仲民纠正说:“这话也有错?”
“我正要说这个‘允许’,‘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是说,这一部分人要想先富起来就必须有一个‘允许’的前提。谁来‘允许’?难道在人民赖以生存发展的社会生活方式之外,还要有一个‘允许’的势力凌驾其上?……这不是权势主义是什么?”
“这大概不是小平同志原意吧?”魏仲民犹豫地说。
“可我们讨论的是‘理论’。既然做为‘理论’就要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反复辩难。我这第一难就证明这种‘理论’的先天不足。我们再来进行第二难:哪部分人先富起来?引申来说‘允许’哪部分人先富起来?是经济规律吗,是政策平衡吗,是‘劳动创造价值’吗,是先进的生产力吗?都不是!事实证明,是他们自己优越而特权的社会地位,是权钱交易,是变公为私,是‘官倒’。……一句话,是权势!”
“这不应该由马列主义来负责!”魏仲民大声抗辩。
“这是当代马列主义的理论实质。”魏云英平静地说。
父女俩好半天没有说话,但最后还是魏仲民抬起苍白的脸小声地说:“你颠倒了‘质’与‘量’的关系。我们党再腐败,再‘官倒’,也只是‘量’的问题,不是‘质’这个‘质’就是马列主义,它是不会变的!”
“……有人说⎯⎯我忘了是谁说的了⎯⎯高明的理论像是金砖,在做为武器用以打人的时候是慷慨的。但用这金砖来铺地、为人民造福的时候,却就觉得奢侈了!……”
魏云英缓慢地悄声地说,仿佛是在向父亲讲述一个不为人所喜的故事。
魏仲民疲倦地听着用手揉着眼眶。
“我的老爸,放下你那些不实际的想法、做法,先吃饭吧!面条都要凉了!……外部世界都翻天覆地了,您还抱着一本老马黄历不放,管什么用?”说着把面条端起要放进他的手里。
但魏仲民没有接过饭碗,他甩甩手离开书桌坐进沙发里。
“您革了一辈子的命,换句话说,是奉行了一辈子马列主义。可是,到头来您却发现、您为之卖命的这个主义、它的果实是被一些口称马列而功利至上的权势政客所占据,这就是中国的现实!是像您这样的老革命的悲哀,使你们这个党绝大多数善良的党员永远愧对中国人民!……”
“放肆!”魏仲民勃然大怒:“我问心无愧!我们党绝大多数党员都问心无愧!我们为中国人……尽了心、使了力!……”尽管魏仲民怒火冲天,却也只能说到此为止。
“……放肆也好,无愧也好,……”魏云英呓语似地说:“事与愿违,这是事实!”
魏仲民双手托着头,抖动地就似一台急速的节拍机。
云英摸摸饭碗,确实凉了,她说:“这面条已经冷了,我去给您热热去!”
云英热好面条又煎了一只荷包蛋端回书房,见父亲抱头蒙面、双肩也在抽动。开始以为是老毛病,近前一看,……不对!他竟抽泣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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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魏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