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你的钱包,把美元钞票摊在桌上。
一元上是乔治‧华盛顿,五元上是亚伯拉罕‧林肯(Abraham Lincoln),十元上是亚历山大‧汉弥尔顿,二十元上是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五十元上是尤利西斯‧格兰特(Ulysses S. Grant),一百元上是班杰明‧富兰克林。
约翰‧杰伊(John Jay)不在其中任何一张上。
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他一生命运的最好总结。
他是《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之一,与汉弥尔顿和麦迪逊共同撰写了这部奠定美国宪政理论的不朽文献。他是美国第一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Chief Justice),从零开始建立了这个今天仍然左右美国命运的机构。他是美国革命最重要的外交官之一,帮助美国从英国手中拿到了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广大领土。他两度出任纽约州长。他担任外交事务秘书,实际上是美国第一任国务卿的前身。
然后他从历史的聚光灯下悄悄退场,在纽约州北部的农场里安静地老去,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为什么?
在所有建国者中,约翰‧杰伊的家世背景大概是最显赫的。
他一七四五年生于纽约市,父亲彼得‧杰伊(Peter Jay)是富裕的商人,家族从事皮草和商品贸易,在纽约社会属于上层阶级。他的祖先是法国胡格诺派(Huguenot)教徒,为逃避宗教迫害移居英属美洲,在几代人的努力下积累了相当的财富和社会地位。
他在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即今日的哥伦比亚大学)接受了完整的精英教育,毕业后进入法律行业,很快在纽约建立起出色的律师声誉。
他不像富兰克林那样白手起家,不像汉弥尔顿那样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不像亚当斯那样靠着清教徒式的苦干向上攀爬。他生来就站在一个比大多数同代人更高的起点上。
一七七八年,杰伊被派往西班牙,寻求西班牙对美国独立战争的支持与援助。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西班牙虽然与英国是宿敌,但对美国的共和革命深感警惕——一个成功的殖民地独立运动,对西班牙自己在美洲的庞大殖民帝国是个危险的先例。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三世(Carlos III)不愿正式承认美国,也不愿提供实质性的军事援助。
杰伊在马德里(Madrid)耗了将近两年,几乎一无所获。西班牙给了一点点钱,拒绝了正式承认,拒绝了军事同盟。杰伊带着挫败感离开,前往巴黎加入和平谈判代表团。
但那两年没有白费。他学到了一件事:外交不是靠道理说服对方,而是靠利益驱动对方。西班牙不帮美国,不是因为不懂美国的正义,而是因为帮美国不符合西班牙的利益。这个认识,让他在巴黎的谈判中更加冷静和务实。
一七八二年,巴黎和谈开始。
美国代表团由富兰克林、亚当斯和杰伊组成。三个人的性格截然不同,谈判风格也各有千秋——富兰克林老练圆融,亚当斯直接强硬,杰伊则冷静谨慎,善于在复杂的多方利益中找到突破口。

谈判过程中,杰伊发现了一个令他警觉的细节:法国外交部的一名官员,似乎在暗中向英国通报美国代表团的底牌。法国表面上是美国的盟友,背地里却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它希望美国独立后保持相对弱小,不要成为新的强权。
杰伊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富兰克林和亚当斯。三人做出了一个在外交上颇具争议的决定:绕开法国,直接与英国单独谈判。严格讲,这违反了法美同盟条约中不得单独媾和的条款。
但结果证明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英国谈判代表理查‧奥斯沃尔德(Richard Oswald)在没有法国干预的情况下,给出了远比预期慷慨的条件。一七八三年九月签署的《巴黎条约》,英国承认美国独立,并将密西西比河以东、五大湖以南的广大领土统统割让给这个新生的国家——这片土地的面积,比当时已建立的十三州加起来还要大。
杰伊在这场谈判中扮演的角色,是识破法国的暗中操弄,并推动了绕开盟友直接谈判的决策。没有这个决策,美国在谈判桌上得到的版图可能要小得多。
一七八九年,华盛顿就任第一任总统,开始组建新政府。他任命杰伊出任美国第一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
这是一个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极为困难的职位。
因为什么都没有。
最高法院没有自己的建筑——它最初在纽约的皇家交易所(Royal Exchange)办公,后来跟着首都迁到费城,再迁到华盛顿,一直到一九三五年才有了今天那栋庄严的大理石建筑。它没有固定的程序,没有先例可循,没有人知道一个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应该穿什么、说什么、怎么主持庭审。
甚至连法袍的颜色,都是杰伊他们自己决定的。
杰伊在任期间(一七八九至一七九五年)建立了最高法院最基本的运作规范,确立了司法独立的原则,并在几个重要判决中确立了联邦法律优先于州法律的原则——这个原则是美国联邦制的基石之一。
然而这些奠基性的工作,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一七九四年,华盛顿派杰伊前往伦敦谈判,试图化解美英之间积累的紧张关系。杰伊接受了任命,暂时离开了最高法院。
这一去,引发了他一生中最大的政治风暴。
一七九四年,杰伊抵达伦敦,与英国外交大臣格伦维尔勋爵(Lord Grenville)展开谈判。
那时,美英之间已经积累了一篮子问题:英国拒绝撤出美国西部边境的几个要塞(这是《巴黎条约》规定的义务);英国海军拦截美国商船,强征美国水手;英国支持美洲原住民对美国边境的骚扰。杰伊的任务是一次性解决这些问题。
他没有足够的筹码。美国海军弱小,无法在军事上对英国形成威胁;美国经济对英国贸易依赖极深,真正的贸易战对美国的伤害可能更大。杰伊在谈判桌上能动用的,只有耐心和说理。
一七九四年十一月,他签署了后来被称为《杰伊条约》(Jay Treaty)的协议。
英国同意撤出西部要塞,开放部分西印度群岛(West Indies)贸易,同意成立仲裁委员会处理商业纠纷。但英国拒绝承认美国的中立航行权,拒绝停止拦截美国商船,也没有赔偿被强征入伍的美国水手。
条约送回美国,舆论哗然。
杰佛逊的民主共和党人认为这是对英国的屈辱性投降,是对法国盟友的背叛。街头出现了抗议示威,有人把杰伊的人像悬挂在路灯上焚烧。有人在墙上写道:“凡是不诅咒杰伊的人都是叛徒。”据说杰伊自己说过,他可以靠着沿途焚烧他人像的火光,在夜里从波士顿一路走到费城。
汉弥尔顿在街头为条约辩护,被人用石头砸伤了头。
华盛顿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最终还是批准了条约。他的判断是:这是美国目前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一场与英国的战争对新生的美国是毁灭性的。
事后来看,华盛顿和杰伊的判断是对的。《杰伊条约》维持了美英和平,让美国有了十几年的和平发展时间,为此后的强大奠定了基础。但在一七九四年,没有多少人能看到这一点。他们只看到了那些让步。
杰伊的政治声望,从此一落千丈。
一七九五年,杰伊在仍身处伦敦的情况下,被选为纽约州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参选了,是支持者替他登记的。他回国后接受了这个职位,先后连任两届,直到一八〇一年卸任。
同年,约翰‧亚当斯提名他再度出任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他拒绝了。他在回信中说,最高法院在现有的组织架构下,缺乏“执行宪法所赋予的重要职责所必需的精力、重量和尊严”。
这句话带着深深的失望,也带着某种先见之明——他看到了最高法院在当时的局限,却没能预见它在后来几十年间的崛起。他的继任者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把最高法院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三权力机构,奠定了司法审查(judicial review)的原则,让最高法院成为美国宪政体制中最有影响力的机构之一。
杰伊建造了地基,马歇尔盖起了大厦。
一八〇一年之后,杰伊退出了所有公职,回到纽约州的贝德福德(Bedford)农场,在那里安静地生活了将近三十年。他读书,种地,写信,偶尔接待访客。他没有写回忆录,没有主动为自己的历史地位辩护,没有试图影响后人对他的评价。
一八二九年五月十七日,他在贝德福德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他去世的消息,在当时的报纸上只占了很小的篇幅。
让我们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他的名字不在任何一张钞票上?
部分原因是历史的偶然——钞票上的人物是在不同时期、基于不同的政治考量选定的,并非严格按照历史贡献排名。汉弥尔顿上了十元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建立了美国财政部,而财政部正是印钞票的机构。富兰克林上了百元钞,是因为他是最广为人知的建国者之一,百元大钞需要最有分量的脸孔。
但更深的原因,是杰伊这个人的性格本身。
他从不争功,从不自我宣传,从不试图让自己显得比实际更重要。在一个许多建国者都留下了大量回忆录、书信集和政论文章的时代,杰伊的文字相对低调,他的声音在历史记录里比较小。
他做了许多重要的事,然后离开了,让别人去争那些聚光灯。
《巴黎条约》的光环,历史给了富兰克林。最高法院的荣耀,历史给了马歇尔。《联邦党人文集》的名声,历史主要给了汉弥尔顿和麦迪逊。
杰伊在每一件大事里都有份,却在每一件大事之后都悄悄退场。
也许这才是他留给后世最值得深思的遗产——在一个人人都想在历史上留名的时代,他只是安静地做了他认为应该做的事,然后回家种地去了。
他的名字不在任何钞票上。
但那些钞票能够存在,部分原因是因为他。@*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托玛斯·潘恩(Thomas Paine)。
(点阅【自由的缔造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