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七三年十二月十六日,深夜,波士顿港。
天色漆黑,寒风刺骨。三艘英国商船静静地泊在码头,船舱里装着三百四十二箱东印度公司的茶叶,总重约四十六吨,价值约一万英镑——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人影。
大约三十至一百三十名男子,脸上涂着黑色和红色的颜料,头上戴着羽毛,伪装成莫霍克族(Mohawk)印第安人,悄悄登上了船。他们没有喧哗,没有打斗,只是有条不紊地把一箱又一箱茶叶搬到甲板上,用斧头劈开,然后倾入大海。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岸边聚集了数千名波士顿市民,默默观看,没有人出声。
这就是波士顿茶党事件(Boston Tea Party)——美国独立战争最重要的导火线之一。后来英国试图惩罚波士顿,却让整个北美站到了波士顿这一边。
茶叶沉入海底的那一夜,波士顿港的海水里都飘着淡淡的茶香。策动这一切的人,当晚不在船上。他站在岸边的人群里,看着那些茶箱一一落入海中,脸上的表情没有人看得清楚。
他叫山缪‧亚当斯(Samuel Adams)。
山缪‧亚当斯,一七二二年生于波士顿,是后来的国父约翰‧亚当斯的堂兄——两人都叫亚当斯。他在哈佛大学接受教育,毕业后试图从商。
父亲过世后,他接手了父亲的麦芽厂生意——这些麦芽专门用于酿造啤酒。
结果却一塌糊涂。庞大的麦芽厂交到他手里,很快就因为他经营不善、疏于管理而陷入亏损,最终甚至走向了破产倒闭。
在商业和财务上,他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但他有一样别人没有的才能:他知道如何让人愤怒,然后把那股愤怒变成行动。
他写文章,办报纸,在酒馆里演讲,在街角组织集会。他的文字不像杰弗逊那样优雅,不像潘恩那样犀利,但它们有一种朴素的感染力,让普通工匠、码头工人、小商贩都能读懂,都能被打动。他说的话,是这些人自己心里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
英国殖民地总督汤玛斯‧哈钦森(Thomas Hutchinson)曾在给伦敦的报告里写道,波士顿最危险的人不是任何一个将军或政客,而是这个麦芽厂主的儿子。
历史学家常开玩笑说:“山缪‧亚当斯连一家麦芽厂都管不好,但他却成功地组装起了一场摧毁大英帝国殖民统治的革命。”
一七六五年,英国颁布《印花税法》(Stamp Act),对殖民地的各种文件征税。殖民地舆论哗然,愤怒在各地蔓延。
山缪‧亚当斯看见了机会。
他把波士顿各行各业的愤怒青年组织起来,成立了“自由之子”(Sons of Liberty)。这个组织没有正式的章程,没有固定的成员名册,却有清晰的行动逻辑:用街头压力迫使英国让步,让每一个试图执行英国税法的殖民地官员都感受到代价。
他们恐吓税务官员,让他们辞职;他们抵制英国商品,让波士顿的英国货商人生意一落千丈;他们在街头竖起“自由树”(Liberty Tree),把反抗英国的标语挂在上面,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见。
《印花税法》在殖民地的强烈抵制下,于次年被废除。
这是山缪‧亚当斯的第一场胜利。他学到了一件事:有组织的愤怒,比任何一篇文章都更有力量。
一七六八年二月,山缪‧亚当斯与詹姆斯‧奥蒂斯共同起草了《麻萨诸塞通函》(Massachusetts Circular Letter),发往其它殖民地议会,抗议英国新颁布的《汤森法案》(Townshend Acts),重申“无代表不纳税”的原则。
伦敦的反应是强硬的。英国要求麻萨诸塞议会撤回这封信,议会拒绝,总督随即下令解散议会。波士顿陷入骚乱,英国政府决定派兵“恢复秩序”——一七六八年十月,将近两千名英国正规军在波士顿登陆,驻扎在波士顿公地(Boston Common)。
山缪‧亚当斯和“自由之子”立刻展开宣传战,持续记录并公开英军对波士顿市民的种种暴行。军民之间的摩擦日积月累,终于在一七七〇年三月五日的那个寒冷夜晚,演变成了一场枪击——波士顿大屠杀(Boston Massacre)。
五名波士顿市民倒在雪地里,独立战争第一个倒下的人,是一个叫克里斯普斯‧阿塔克斯(Crispus Attucks)的人。
山缪‧亚当斯和“自由之子”迅速把这个事件定义为英国军事压迫的象征,保罗‧里维尔(Paul Revere)制作的版画广泛流传,画面里英军排成一列向手无寸铁的市民齐射,极具煽动性——尽管真实情况更为混乱,并非单方面的屠杀。英国人从不承认那是一场屠杀,只是称之国王街事件(Incident on King Street)。
这是政治宣传史上一个重要的案例:一个地方性的冲突事件,被有意识地塑造成一个全殖民地都能共鸣的象征符号。
但山缪‧亚当斯最重要的组织贡献,还不是波士顿茶党,而是一个不那么为人所知的创造:通讯委员会(Committees of Correspondence)。
当时的情况是:十三个殖民地各自为政,彼此之间的资讯流通极为缓慢。波士顿发生了什么,维吉尼亚可能要几周后才知道;费城的政治动向,纽约可能完全不了解。殖民地的反抗力量是分散的,英国各个击破的策略因此非常有效。
一七七二年,山缪‧亚当斯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在每个殖民地、每个城镇建立“通讯委员会”,定期互通消息,分享英国最新的压迫措施和各地的抵抗经验。
这个网络迅速扩张。到一七七四年,几乎每一个殖民地都建立了自己的通讯委员会,形成了一个横跨北美的资讯和组织网络。当英国在某个地方采取新的压制措施时,消息几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殖民地,各地的反应也能迅速协调。
这个网络,是后来大陆会议得以召开、十三个殖民地得以联合行动的组织基础。没有它,独立战争可能只是几个城市的零散叛乱,而不是一场协调一致的革命。
后世的历史学家把通讯委员会称为“美国革命的神经系统”。那个神经系统,是山缪‧亚当斯建造的。
独立战争爆发后,山缪‧亚当斯继续在大陆会议中发挥作用,是推动宣告独立的重要声音之一。他在《独立宣言》上签了名,那个签名远不如汉考克的那样显眼,但它在那里。
然而战争结束后,他的政治影响力逐渐消退。他反对联邦宪法,认为它赋予中央政府的权力太大;他后来当上了麻萨诸塞州长,但那段时期相对平静,缺乏他在革命年代那种呼风唤雨的能量。
他是一个革命者,不是一个建设者。他的才能在于点燃,不在于维护。当革命成功,需要的不再是街头组织者而是制度建筑师的时候,他的时代就结束了。
一八〇三年,他在波士顿去世,享年八十一岁。
他的堂弟约翰‧亚当斯曾说:“没有山缪‧亚当斯,就没有美国独立。”这句评语或许过于绝对,但它指向了一个真实的历史判断:思想需要组织才能变成力量,愤怒需要渠道才能变成革命。
杰弗逊给了革命灵魂,汉弥尔顿给了革命骨架,山缪‧亚当斯给了革命的肌肉。@*
〈自由的缔造者〉系列将陆续推出,下一篇:那个喊出“无代表,不纳税”著名理念的人——詹姆斯‧奥蒂斯(James Otis Jr.)
(点阅【自由的缔造者】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