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的一个周一,凌晨4点53分。家住纽约上州的我,卧室冷得像冰箱,我连睁眼都觉得痛苦,更别说爬出被窝。闹钟还没响,但我知道那一刻就要来了。
我坐起身,随手披上件外套,抓起昨晚放在桌上的那瓶加了我喜欢的电解质的18盎司的水,随后又来一杯热茶。这是我给自己设下的第一个“小陷阱”,用来对抗那个想缩回被窝的自己。
我成功了,没有临阵脱逃,至少今天没有。
这是我挑战清晨5点起床的第三天。我已经领悟了早起的第一条法则:清晨的我,和前一晚设定闹钟的我,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前一晚设定闹钟时的我,充满理想;清晨被叫醒的我,只想按下贪睡键。
因此,你必须建立一套机制来智胜那个昏昏欲睡的自己,因为在黎明时分,人们往往会不由自主地滑落回最原始、最懒散的习惯状态。
对我来说,这套机制包括:手机(闹铃)放得远远的,水准备好,运动服铺好。先让身体站起来,剩下的事就会顺理成章。如果把任何决定留给当下的意志力,你最终一定会选择枕头。每一次都是。
一部分是记者的好奇心,我想验证一下在“效率提升”领域广为流传的“凌晨5点起床”的信条,即:只要你起得够早,生活就不得不向你臣服。
但更多原因是私人层面的。高中时期,我每天3:50起床,那段日子充实又安静。成年后,我变成早上7、8点才挣扎起床的人,还经常会两次甚至三次按贪睡键,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晨间作息:上厕所、喝咖啡、再喝更多咖啡,然后在9点前行色匆匆地赶去上班。
我想看看:如果我把一天的起点强行重新拉回清晨5点,我能不能找回那种久违的宁静?
我替自己设下的简单规则:
•5点或更早起床; •不按贪睡键(最多一次); •晚上10点前就寝,确保至少7小时睡眠; •由此多出来的时间不碰手机、不刷社群,戒断数码资讯。
我记录自己每天的心情、精力、工作效率和睡眠时长,以及自己的主观感受。
30天里,我成功27天,成功率90%。平均睡眠6.5小时,比我预期少。
精力平均6.9分、心情7.3分、工作效率6.7分(满分10分)。
但真正的故事不是这些平均值,真正的生活质感在细节里,高峰与低谷之间。
第一天,工作效率拿到9分。第三天,心情是完美的10分,不过这也是接下来30天里唯一一次。
那天我起床后读书一小时、冥想一小时、在陌生的时间点踏进健身房。前台换了人、器材旁是陌生面孔,一切都很新鲜,我在路上还看见了冰冷的1月份的粉红色日出,那是久违了的景色,以前这个时间我还躺在床上。
这种新鲜感让人陶醉。那天我在日记里写:“打卡上班时,感觉像已经过了大半天。到晚饭时间,我甚至很难想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同一个早上去过健身房。”
这和神经科学对时间感知的研究不谋而合:全新、独特的体验会活化大脑的感觉皮质和海马回,形成更丰富、更持久的记忆,结果就是时间感觉被拉长了。我之前写过一篇关于时间心理学的文章,提到引入新鲜感是放慢时间时钟最好的方法之一。
最初那几个早晨,长得像过了半天的时间。
那一周里,我还领悟到了另一件事:早起真正的意义,不在于我心中设定的那些目标,而在于为了实现目标所必须付出的努力。
凌晨5点成了我播种自制力、纪律、行动力的沃土。
但正如任何农夫所知,光把种子埋进土里是不够的,你必须提前为土壤施肥。对我而言,这“施肥”的就是:把手机放在远离床铺的地方,备好饮用水,留一本等着我的书。
那么是自律带来快乐,还是快乐带来自律?
研究的答案明显偏向后者。正向心理学中最常被引用的框架之一,心理学教授芭芭拉‧弗列德里克森(Barbara Fredrickson)的“扩展与建构理论”(Broaden-and-Build Theory)就解释了,幸福感不只是自律的副产品,也是自律的先决条件。
一系列研究都直接验证了这一点。这也正是我第三天的感受。早晨一开始就走在正轨上的愉悦感,帮助我整天保持自律。
但很快,我也验证了相反的情况同样成立。
第10、20、27天,我崩溃了。
第10天,零下15度的清晨,我想,“我之前已经做得这么好”,“难道不能多睡两个小时吗?”那天我睡到早上8点,日记里写得很坦白,甚至带着失望:“完全失败;体会崩溃,非常累。”
第20天和第27天都是周六,这绝非巧合。我大部分时间远端工作,但周五需往返纽约市通勤四小时、接着一整天会议,还要在摄影棚灯光下化全妆录制《The Upgrade》节目。到周六早上,精力已所剩无几,那些为自我调节提供燃料的幸福感,早就被消耗殆尽。我的身体直接拒绝早起。
研究表明,睡眠不足让大脑切换到习惯性控制,也就是大脑的“自动驾驶模式”,而不是目标导向控制的大脑的“理性模式”。这个转换由位于大脑额叶的底部腹内侧前额叶皮质,也就是大脑的“选择评估中心”负责。
其实我不需要研究来告诉我这点。睡眠不足的日子里,我的身体会在通勤火车上直接凌驾意志力,把我拉入梦乡。
而在睡眠充足的日子5点起床,虽然仍是挑战,感觉却截然不同:冥想一小时、读书一小时、健身房一小时、冲个澡,然后工作。到了早上9点,我已经觉得自己像个赢家了。
但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自己参与的这场游戏,其得分会在午夜时分归零。
当5点起床变成基准,一旦睡过点就深感“晚了”的内疚。周六6:30起床,我竟然感到内疚。仿佛一天开始前,我就背上了债。感觉就像必须先花掉半个上午来“还债”,心里才能踏实下来。
作家奥利弗‧伯克曼(Oliver Burkeman)把这叫做:生产力债务(Productivity Debt),像永远还不完的信用卡。
我完全理解那种“永远追不上”的感觉。如果哪天没能5点起床,那种债务感就会加倍,甚至像利滚利一样不断累积;而如果做到了,这一天就成了一场“清零”竞赛。
即便真的还清了债务,我也不敢庆祝,因为我心里清楚:一到午夜,时钟就会重置,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在这一个月的尝试中,也许最重要的一课来自我与未婚妻的一次对话。我未婚妻提醒我休息,我却总说不。一是想完成这项挑战;另一方面,我觉得自己“不配”休息。
可当未婚妻熬夜或强忍疲惫工作时,我却会恳求她照顾好自己:“多睡一会儿,好好恢复,别有罪恶感。”
直到第三周的某个早晨,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双重标准,我对自己太严厉了。
正像马修‧赫西(Matthew Hussey)在《Love Life》一书中完美地描述了这种心态:“我很难相信自己配得上快乐和宁静的时刻,除非我先经历一番残酷的日程安排,并把工作效率精确到每一分钟来加以监控。我的心理仿佛发生了一种变异,快乐和自我关怀被我内心的心魔视为禁忌,并由它决定我什么时候才‘受够了惩罚’。”
我所缺乏的,正是我常建议他人采用却鲜少用于自身的——自我关怀。
心理学家克莉丝汀‧奈夫(Kristin Neff)研究了二十多年、有超过四千篇论文,指出:自我关怀(Self-Compassion),就像给自己一杯温水,不是软弱,而是让人能持续前进的力量。那种“必须对自己严厉才能保持自律”的旧观念,被大大夸大了。
事实证明,自我关怀也是一种“养料”。在我遭遇失败的日子里,我的心田比在成功的日子里更需要这种养分。
所以,没错,我完成了90%的目标,但那未完成的10%不一定就是失败。那三个早晨让我有机会反思自己与自我的关系,而对我而言,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我还在5点起床吗?没有。我现在多半6、7点起床,那是更适合我的节奏。
研究指出,当人们依照自己的时型(Chronotype),也就是自己身体的“生物时钟偏好”安排作息,工作效率会更高。偏好早起的“晨型人”早起工作效率更高,但强迫“夜型人”早起,表现反而会变差。所以答案不是一成不变的起床时间,而是要足够了解自己,做出清醒的选择。
我是熊型人(Bear),白天活力稳定、晚上容易放松的类型。这次实验证实了这点,也让我知道珍惜深夜的创作时光。
这项挑战中,有些早晨,我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看着天亮。那些时刻并不是最有工作效率的时刻,但奇妙的是,那反而是整个实验中最充实的几个早晨。
原文:I Tried Waking Up at 5 a.m. for 30 Days. Here’s What Happened 刊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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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