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纪.元;2026年06月13日讯】大峡谷是世上最具永恒感的胜景之一。当太阳升起、光线洒落在这道深达一英里、宽达18英里的巨壑之上,那景象之壮美,一如惊涛骇浪般令人屏息。然而,正如不置身海中便无法感知巨浪的伟岸,若不亲身下到谷底,也同样无法体会大峡谷的深邃。而领略其精髓的最佳方式,莫过于乘筏顺科罗拉多河而下,从河面仰望两岸那雄浑巍峨的绝壁。

数以百万计的游客远道而来,只为站在悬崖边,远眺大峡谷的辽阔,或俯瞰那片深渊。不过,风光摄影师威利‧霍尔德曼(Willie Holdman)则认为:“这里的魅力远不止于从高处俯瞰峡谷拍一张广角照而已。它更体现在岩壁上天然雕琢的精美纹理;见于涓涓细流从苔藓间滴落,在金色反光中摇曳,最终隐于幽深的侧谷之中;显现于仙人掌上那猩红的针垫状花蕾之间;亦或是碧绿溪水流经石灰华(Travertine)阶地,支流两侧掩映着红灌木猴花的明艳。”
大峡谷国家公园位于亚利桑那州,每年接待近500万名游客,是世界七大自然奇观中最具人气的一处。然而,其中只有2.5万人——也就是仅占0.5%的访客——会选择水上之旅。这群人中的多数会选择商业户外向导公司,例如自1961年便开始运营漂流业务的知名业者——Western River Expeditions(WesternRiver.com/Grand-Canyon-Rafting)。54岁的霍尔德曼表示:“乘筏漂流为你打开了通往大峡谷秘境的大门,这种体验怎么形容都不过分。你在七天当中见到的绝美风景,若靠徒步行走,则恐怕得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
我们这趟为期一周、全长约300公里的河流探险,涵盖了各种极致体验:前一刻还在平静水面上顺流荡漾,下一刻便在汹涌激流中体验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我们曾在烈日炙烤、一片荒芜的地表上徒步,也曾在由瀑布冲刷形成的清澈水潭中尽情嬉戏;我们领略过超现实的绝美日落与繁星满天,也经历了狂风暴雨的肆虐,和在睡眼惺忪中迎来的第一抹曙光。
第一天,我和妻子玛丽亚(Maria)来到亚利桑那州佩吉市(Page)下游约15英里的起点——李氏渡口(Lee’s Ferry),与另外二十多位游客汇合。我们这群人来自全美各地,年龄从30出头到70多岁不等。大家站在沙滩上,目光落在那两艘37英尺(约11.3米)长的漂流筏上,一旁还整齐码放着编了号的防水驮包,里面装的是我们的相机和衣物。所有装备都通过严密的打包方式固定在艇上:装满食物和水的巨大冷藏箱、折叠桌椅、燃料罐、锅碗瓢盆、一套整洁的野外马桶设施,以及充足的啤酒和软饮。
这种J-Rig充气筏由Western River Expeditions的创始人亲自设计,配备了35马力的引擎,不仅稳定性很好,还能顺应波浪灵活摆动。我们这艘共载客12人的艇有6位太太,她们开玩笑地将已退休的丈夫们称为“善存银片六人组”(Centrum Silver Six)。我们常会坐在被称为“刺激座位”的船头,双腿跨骑在橡胶浮筒上,湍急的河水不时会把我们淋个透湿。
65岁的吉姆‧威斯纳(Jim Wisner)是“善存银片六人组”成员,服役于德克萨斯州加尔维斯顿(Galveston)的美国海岸警卫队辅助队。他评价道:“Western公司对安全的重视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在整个行程的组织、训练有素且经验丰富的船员,和对每一种突发状况的详尽应急预案中都能体现。如此周密的准备,源于他们在这条河上多年累积的经验与专业素养。”
探险领队本‧布雷斯勒(Ben Bressler,46岁)、资深船夫乔‧克拉克(Joe Clark,39岁),以及两位助手(swamper,协助船上一切杂务)比尔‧弗罗辛汉姆(Bill Frothingham,32岁)和谢尔比‧沃尔夫(Shelby Wolfe,24岁),都住在邻近的南犹他州,并将Western River Expeditions视为自己的第二个家。“我的同事就是我的家人”,拥有19年河流探险经验的克拉克说道,“这家公司规模不大,我们彼此熟识,工作之余也会待在一起。我们互为后盾,彼此珍重,并对河流生活有着同样的热情。”
来自田纳西州的泰勒(Tyler)和玛格丽特‧比尔德(Margaret Beard)夫妇此行是为了庆祝结婚十周年,他们想“尝试一些跳出舒适圈的勇敢挑战”。二人对公司的咨询团队称赞有加,夸赞对方在解答诸多疑问时“回应速度非常快”。谈及随行的四位河流向导,比尔德更是直呼“太棒了!”,用她的话来说,他们“耐心风趣,且对峡谷地质和河流历史有着渊博的知识”。
“我们的向导在工作中带着一种利他之心”,来自新墨西哥州圣塔菲市(Santa Fe)的辛迪‧西布利(Cindy Sibley)说,“对他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份拿薪水的工作。这里面倾注着他们与大自然的联结、对脆弱环境的守护,还有他们乐于与人交心的热忱。”
向导带我们逐渐顺应了河流的节奏,让彼此间多了一份同舟共济的默契。每天清晨,大家齐心协力把装备搬上船,傍晚则共同卸下。当下半夜气温回升,我们躺在简易折叠床上,完全置身于银河的壮丽之中。霍尔德曼评价道:“在深邃峡谷勾勒出的满天星斗之下入眠,你仿佛成为了峡谷灵魂的旅伴。”
有一晚,我们在河对岸、面对一座气势雄伟的瀑布扎营;另一晚,是在下一段狂暴急流附近露营,远远即能听到其阵阵的轰鸣声;最后一晚,则是伴耳畔着歌声与克拉克的木吉他弹奏声作息。每天清晨5点半,布雷斯勒那怪趣的喇叭声会准时响起,提示咖啡已备好。半小时后,我们便享用丰盛的早餐:煎蛋或炒蛋、培根或香肠、蓬松的薄煎饼或厚实的法式吐司,还有麦片与新鲜水果。
这是一场不分昼夜的极致沉浸式体验。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大家都在漂流或徒步,其余时间则一同吃饭、洗漱、入睡。虽然一路上不乏独自冥想的机会,但整趟旅程更是一次集体协作。在他二十三年里第198次带队漂流时,布雷斯勒说道:“一旦开启大峡谷的河流之旅,你就没有退路了。这里没有中途退出这回事,你必须一路坚持到终点。”
这次早春之旅在稍纵即逝的绿意中展开,漫山遍野盛开着绚丽的野花和丝兰。这也是Western公司的风光摄影师威利‧霍尔德曼一年一度的“大峡谷漂流摄影之旅”(WillieHoldman.com)。每天,这位出色的摄影师都会带我们去侧峡谷徒步两三次。每当遇到需要攀岩的路段——也因此我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威利山羊”(Willie Goat),警觉性极高的沃尔夫和弗罗辛汉姆总会适时拉我们一把。在一次深入哈瓦苏溪(Havasu Creek)的难忘徒步中,我们站在清澈碧蓝、铺满细沙的水潭中央拍照,那景象宛如置身于一片葱郁的沙漠绿洲。
我们刚出发时,科罗拉多河水流平缓,只是偶尔出现几处涟漪和少许急流。向下游行驶约60英里到达小科罗拉多河的交汇处时,大峡谷的峭壁向两侧退去,视野豁然开朗。然而,还没等我们看够这片天空,岩壁又突然收窄。前方的急流愈发汹涌,远远望去激浪翻滚,浪花像五彩碎纸屑一样漫天飞溅。
我们的漂流筏在峡谷中一路劈波斩浪,如同坐上一列疯狂的云霄飞车,心跳加速的刺激感引得惊叫与欢笑声此起彼伏。前一秒,我们正一头栽进如大众甲壳虫汽车大小的汹涌巨浪;后一秒,皮艇又被推上卷起的浪尖,水花四溅把我们浇得浑身湿透。每当太阳被乌云或悬崖阴影遮挡,我们便在一次次抓紧扶手的颠簸中冻得瑟瑟发抖。在夏日气温升至115℉(46℃)时,这种透心凉的滋味确实让人惬意,那时河道上也会挤满各式导览船队。但在4月中旬,这段河流与这些寒意则只属于我们。
在成功挑战了那段久负盛名的“熔岩瀑布急流”(Lava Falls)后,大家无不欢欣鼓舞——那里的河流如桀骜的蓝丝带级(blue-ribbon,美国农展会冠军)婆罗门公牛(Brahman)般狂野难驯,轰鸣声更似货运列车撞上喷气客机。西布利坦言:“我以前很怕急流,真的很怕。但我这次从未有一刻觉得不安全,船员们让我感到很踏实。”这位62岁的女性说,她相信在生命尽头,人们遗憾的往往不是自己做过什么,而是那些想做却未曾尝试的事。“我很庆幸自己参加了这次旅行,让我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在白浪翻腾的狂暴急流之间,河面也会展现如镜般的平静。在这些深沉的宁静时刻里,只有风声和鸟兽的声息。我们听见红尾鵟哀婉的啼鸣,看见游隼为追捕猎物在空中翻转腾跃。我们也会不时仰头追随翼展近三米的加州神鹫翱翔天际;而在岸边,大角羊踩着稳健的步子,在悬崖绝壁上攀爬。
在这些静谧的间歇里,克拉克有时会凭记忆背诵几首诗,或发人深省,或幽默风趣。布雷斯勒则可能翻开他那些早已卷边、沾满水渍的平装书,从美国作家约翰‧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的《科尔特斯海航海日志》(The Log from the Sea of Cortez),到波希米亚-奥地利诗人赖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的《杜伊诺哀歌》(Duino Elegies)。弗罗辛汉姆和沃尔夫则会向我们讲述那些大峡谷早期冒险家们的传奇故事。
1869年夏天,退役联邦军少校约翰‧威斯利‧鲍威尔(John Wesley Powell)开启了对大峡谷的首次现代科学考察。这位在夏伊洛战役(Battle of Shiloh)中失去右臂的地质学教授,率九名队员,分乘四艘木船驶向未知。他把一张扶手椅绑在船甲板上,以便看得更远、提早发现前方的急流。然而一路上,木船不断漏水,同时成员们不断受到蚊虫叮咬和雨淋日晒的侵袭,船桨也在湍急的水流中接连损坏。历经14个星期的艰难漂流后,鲍威尔和坚守下来的五名队员最终完成了这场危险的远征,在米德湖附近的维琴河河口(Virgin River)登岸。
1952年,大胆无畏的乔琪‧怀特(Georgie White)将三个巨型管状浮筒绑在一起并装上引擎,就此开启了穿越大峡谷的大型商业科罗拉多河漂流。这位有着碧绿双眸和一头铂金短发的精悍女性,曾登上《生活》(Life)和《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杂志,是大峡谷历史上首位开创漂流业务的女性,也是执业时间最长的河流向导。她掌舵时,总是身穿豹纹紧身连体衣,一只手淡定地拿着一罐库尔斯(Coors)啤酒,更令人紧张的是,另一只手还夹着一支骆驼牌(Camel)香烟。当被问及1983年6月一些乘客在“水晶急流”(Crystal Rapid)处被甩出船外前发生了什么时,怀特只是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回应道:“我告诉过他们要抓紧了。但现在的乘客可不如以前了。”所幸所有人都生还了。
置身河道,我们仰望两岸峡谷岩壁鬼斧神工,变幻莫测,惊叹不已。有时,它们宛如埃及金字塔,上面凿刻着戴着头饰的法老面容;有时,那些耸立的断崖与雄伟的孤峰,又像直指天际的中世纪大教堂,或是亚瑟王传说中的卡梅洛(Camelot)特城堡般矗立于峡谷之巅。
整座峭壁就是一块画家的调色盘:微光初启时,是一抹粉红与淡紫;正午当空,便转为深梅与赤褐;日近黄昏,岩石又涂上了一层鲜艳的朱红。待到夕阳西下,峭壁泛出古铜色的微光;而当月色笼罩,满谷皆闪耀着银白的光辉。
远眺时浑然一体的砂岩,历经25亿年的风霜,内里早已深洞遍布、裂谷横生。每逢季风暴雨,被悬谷截断的连绵山脊便会化作层层倾泻而下的瀑布群。在这些隐秘的角落里,静静沉淀着自然与文明的宝藏:巨大的天然剧场、动植物化石,以及美洲原住民留下的遗存。
在我们最后一段河程的清晨,漂流筏静静地沿着峡谷漂流,留下我们交织的淡淡离绪在身后流淌。克拉克用口琴吹奏起《奇异恩典》(Amazing Grace)和《这是你的土地》(This Land is Your Land),先是让我们心生敬畏,随即又对这片壮丽的荒野燃起无比的豪情。
然而荒野的时光太短,不久之后,直升机便将我们从一处狭窄的岩脊上接走,飞越峡谷,送往传承了五代的Bar-10牧场(Bar-10 Ranch),在那里沐浴并享用午餐。随后,多数人换乘八人座的小型飞机,暂别了这片25万英亩的辽阔牧场,飞往内华达州的博尔德城(Boulder City)机场。落地后,我们随即搭乘包车返回拉斯维加斯。“Western River Expeditions”主持的最后一段旅程自此完美结束。
在这趟最令人称颂的激流探险中,我们逐日深入这片远古峡谷的更深处。而在短短一周内,我们与现代文明切割之彻底,大抵是多数人一辈子不曾有过的体验。“在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上,这里仍然是少数几乎没留下多少人类痕迹的地方”,西布利观察道,“它是一片真正未被驯服的荒野。”
大峡谷之行让霍尔德曼更深刻地意识到,“人类固然渺小,却并不微不足道。”在这段穿越峡谷、历经惊险与酣畅的漂流中,我们逐渐懂得:大峡谷是一座能安顿心灵的庇护所,更是让灵魂重获新生的净土。
原文:River Running the Canyon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作者简介:
大卫‧库尔森(David Coulson)是一位自由撰稿人及前新闻记者,并拥有明尼苏达大学(University of Minnesota)博士学位。目前,他担任新闻学研究生课程教授。
玛丽亚‧库尔森 (Maria Coulson)是一位独立摄影师,曾任土木工程学院行政主管,毕业于纽约摄影学院(New York Institute of Photography)。
责任编辑:李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