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那是人類的鄉愁，面對海天一線的湛藍和豔夏的萬里日光，一種回歸自然的感受。

清代至日治五十年，據漢人文獻記載，綠島普遍被稱作火燒島，1949年更名綠島，則因政府為綠化童山濯濯的島嶼地景，提倡造林的結果。綠島短期旅行的密集體驗，是一拳深刻重擊，熱辣辣地燃燒夏日的記憶。

綠島隸屬台東，富崗漁港乃出海的必經之地。提早一天進駐台東，想一探熱帶水果的天堂。台東保有最完整的原住民文化，縣治之內處處可見以圖騰雕飾的建築。我們在市區打轉，也流轉了幾所具原住民色彩的學校。

對於外地人，卑南文化公園並非熱門景點，而是縣內的建築地景、縣民的休閒佳所。保存卑南史前文化遺址，提供學術研究之餘，亦與普羅大眾的生活緊密鑲嵌。最初，文史保留與地方發展兩權相爭，於是闢建卑南文化公園，成為台灣唯一考古現場公園，是兩全其美之行。公園的設立，保存了地底的文化遺址，建於西側山坡的客服中心，亦以減少對地下文化層的破壞為考量。園內處處可見巧思，簡單具特色。

我由衷感佩這樣的設置，即使烈日當頭，不熄對它的好奇。廣袤的草原上，巧遇了活力充沛來回奔跑的邊境牧羊犬，牠豎耳聆聽主人的步伐。迎面而來兩隻黃金獵犬與拉布拉多，繞著主人打轉，盡情翻滾，主人見我喜形於色，主動聊起豢養心得，台東的人情溫暖如日昇。

可能無限的夢幻島

隔日中午，我們前往富崗漁港，候船室等待的分秒，清晰可數。下午1:30搭上天王星郵輪，繼澎湖行後再度乘船，仍希望在書寫與攝影的這一刻，讓美景暫時停留。出發了，眼前島嶼逐漸遠離，我們乘著風航行。海洋波光粼粼一望無際，白雲纏繞天際。船身捲起的浪花，在陽光下舞動丰姿。

約莫50分鐘，綠島近在咫尺。一直以來，相對於繁華的都市，遠在東台灣外洋的綠島，顯得格外疏離而陌生。如今，因時序變遷與交通發展，遙遠記憶中交織著惡與美的島嶼，遂逐漸揭開歷史的面紗。烈日成就了無可取代的美景，炎夏也考驗著旅人的耐力。

我在綠島浮潛

來到消遙浮潛社，依教練指示，著防寒浮潛衣、岩鞋、救生衣，戴上面鏡與呼吸管，我們一行人渴望能短暫優游。自小，海洋於我即有魔力，似能捲走所有不安和恐懼；而我，卻陌生於它的無垠和蘊藏。或許，人類所知終究有限。

斜陽穿透海洋，峻峭的黑色礁石打斷了海平線延伸的視野，近黃昏的石朗潛水區美得驚人。助我們正確著裝的趙教練提醒大家，揉碎馬鞍藤，葉綠素將形成保護膜以防止鏡面起霧。海上幾位教練十分專業，帶領我們放鬆隨海波漂流，適應海水，適應呼吸。白沙潔淨，岩壁嶙峋，海水則清澈見底。地處熱帶，又位於黑潮暖流流經之地，隨處可見軟珊瑚和熱帶魚種穿梭，難以得見的海底景致叫人沉醉。

教練熟悉海底的起伏，多次潛入。能見度高，物種多元，美麗極了。面對綠島，教練自信滿滿，宛如這片海域的東道主。不僅是職業，綠島也是逐夢的樂土，盡情享受潛入海底的萬般滋味。我在教練的眼中，看見了對於海洋的熱情，對於自由世界的嚮往。彷彿，接觸潛水，方能安定他們的靈魂。

銀色月光下的輕舟

夜涼如水，綠島就像一葉輕舟，在月下搖盪。

夜遊這座面積16平方公里的島嶼，是綠島行的必經行程。教練提著手燈，領著大家騎車夜訪竹節蟲。受二級保育的竹節蟲只吃林投樹葉，相當挑食，被視為海岸生態系的指標。若輕舉妄動，將可能對牠造成傷害。一面說當地傳說，一面比手畫腳，教練國台語夾雜，抑揚頓挫的聲調，幽默地把大家逗笑了。

除了進一步認識綠島的自然生態，天朗氣清光害稀少的島嶼，最宜觀星。舉首仰望，是我未曾見過的星空。脫卻白日的燠熱，釋放烈日的浮躁，駐足夜幕低垂的綠島，才發現這麼明亮的星空，是無可取代的資產。熠熠星光，純粹得使人沉醉。

海底溫泉 坐擁海岸美景

翌日清晨，得知野外溫泉不需著泳衣，我們騎車繞經半座島嶼，於東南方朝日溫泉停留。一路上地勢平坦，淺灘純淨平滑地展開。朝日下的湛藍，向我席捲而來，我卻礙於時間，無法隨處停留。

坐擁海岸美景，朝日溫泉名聞遐邇，是世界僅三座的海底溫泉。面海而築的三個露天圓形溫泉池，水溫各不相同，且隨潮汐變化。海水沿斷層滲入地層深處，經地熱加溫，再因壓力湧出，屬於硫磺泉。不加改造，溫泉和泡湯環境皆維持天然樣貌。我輕倚天然礁石，聆聽海濤，抬望初升的朝日，每一個時空的綠島，神采各異，別具風情，唯扣人心弦的美麗未曾改變。

下回，我預計來趟冬季行旅，在淡季鮮少人跡的清晨，溫暖地自我放逐，看日出。

摩托車記行

島上的交通，以機車為主。我們以機車代步繞行島嶼，探尋各處美景。

最為人所知的「哈巴狗與睡美人」，是自然雕塑的鬼斧神工，風化與海蝕而成，亦是海參坪灣澳最具代表的岩礁景觀。若時間充裕，建議下走至貝殼沙灘，穿越睡美人的頸部洞穴，海岸視野將別有洞天，壯美得使人驚嘆。

另一側，「小長城步道」建於海岸山稜延伸處，起伏的山稜線縝密劃著柔和的弧線。海拔不高，距離不長，卻是遠眺海邊美景的恰適高度。我佇立觀景亭，嗅著海風帶來的鹹味，遠望盎然的起伏丘陵、山巒疊翠和無際海洋，各式的青藍在太平洋漸次暈染開來，從眼底滲透至遠方的地平線。綠島最動人的奇岩點綴其間，盡入眼簾。我想，每一座山石樣貌，都有它們流轉的故事。

「梅花鹿生態園區」，園區占地23公頃，鹿群集中出沒的圈養區最有人煙，梅花鹿性格膽小怕生，稍一靠近，牠們隨即提高警覺，揚長而去。島上食鹿、販賣鹿茸，同時也復育鹿種，成了觀光特色，台東縣政府更以鹿島相稱。

綠島曾是人權禁地，長期以來對政治思想犯與黑道大哥監禁管束。舊時的綠島監獄「綠洲山莊」，現已規劃為「人權紀念公園」，占地遼闊，佇立亞洲第一座人權紀念碑。石亭面向海岸，在烈日下停駐，供人憶述往昔，也兼具保存歷史相應空間、綠島人文記憶的作用。而今，暗夜不復返，每年以人權藝術節，反思人類的處境和普世價值。這是屬於綠島的人文事蹟，此時，這裡已蛻變為真正的希望之島。

難捨 賦歸

離開前，我們繞進小巷，位於西北岬的綠島燈塔矗立海岸，以33公尺的高度，撐起藍天與航行者的希望。「初次見面，感謝你的盡忠職守，期許這次不是最終回。」我想著。

猶記初抵綠島，潛水教練小胖熟練地介紹這座島嶼，他長居綠島13年，比當地人更熟悉自己的家鄉。他悉心推廣綠島的海洋文化，對地方人文和自然生態瞭若指掌。潛水教練們，不僅深愛亦深諳海洋的面容。海洋帶來的希望、自由和浪漫氣息，在他們身上表露無遺。

在這裡，黝黑的膚色是太陽的印記，若你畏懼，就注定只是個過客。

因時間有限，力有未逮，可惜我未有機會深入當地的生活。但當我淺嚐綠島的美景，似能明白他們的堅持和寄託。當你沉醉於這座蒼翠的島嶼，學會潛入純淨的汪洋，它正如童話故事裡彼得潘的故鄉Neverland，一座永抱夢想不曾止息的島嶼。綠島的面貌，值得反覆回味沉潛。

－－轉載自《看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