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孙家花园监狱(6)
(四)邂逅蒲世光
由于我的特殊工种,我被允许在所有车间单独的走动,被允许单独上厕所。当时的厕所在翻砂车间旁也只有一个。有一天,我正解完大便,忽然看见邻位置上冒出了一个很熟悉的面孔。“蒲世光”,我几乎惊叫了起来,这位当年青年团治金系团委书记,曾以人很难理解的心情,刷出署名“非团员呼声编辑”的大字报,并因此而定罪为组织反革命集团。
我在学校并不认识他,后来,他被捕时,我也只在治金系大门口见过,他被捕后,我们七十六个同学被押往南桐,从此与他断了音信。当时,只觉他怎么会为家庭有问题的“阶级异己”者鸣不平,并因此而蒙冤,所以,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印象却很深。
两年后,经过南桐的锻练,对他深刻的印象中渗入了一种敬佩。在这里,他突然的出现并被我认出,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了。然而,他却并不认识我,他见我招呼他,反而非常诧异,转过头去看了看与他一同上厕所的另一个人。我只问了一句:“你在哪个车间?”他用手指了指外面,回答我:“翻砂车间”,便带着一种疑惑匆匆离去。
由于连续的日夜鏖战,几乎没有时间洗衣服。冬天到来的时候,有时连续一个月没换过内衣,也从没洗过澡,加上转运站来往人员复杂,衣服和被盖上染上虱子习以为常了。坐在过道里,脱光衣服,用指甲掐虱子是空余时间的一种消磨法。人在那种环境下,同乞丐已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虱子令人烦恼,所以每当化铁炉开炉化铁的时候,便会有人通知各车间去那里烫虱子。那方法极为简单,只消拎着铁桶装半桶水,将化铁炉内排出来大块的带着火花的炉渣,用铁钳夹进盛水的桶里,在一阵爆炸声中,水桶中的水立即就会沸腾,然后再将长了虱子的衣物按进沸水中……换下来又臭又汗内衣,没有肥皂去污,就只有用这种方法兼去油汗。
借烫虱子的机会,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同他交谈的机会。彼此作了自我介绍后,他便询问了我们去南桐的同学情况。我告诉他。去年杨治邦,李天德他们被抓进监狱了。问他碰见过没有?他摇摇头说:他不认识杨治邦们,也不曾听过此事。
接着便介绍了他自己的经历,自从五八年夏天,他从学校被捕后就关进了石板坡看守所。重庆检察院以组织反革命集团首犯对他起诉,这使他愤怒不已,在预审中,他要提审他的人,拿出“集团”纲领和组织成员的证据来。法院明知给他定的罪是强加的,于是回答他,非团员呼声编辑部,既是一个编辑部,那一定是一批人,还要他交待其它成员,只经过一次预审,便一锤定音了。
蒲世光就这样在石板坡看守所泡了两年,“最后以趁中共整风之际,书写反革命标语,大字报、策划反革命组织,猖狂进行反革命煽动的大罪极恶,处以廿年徒刑。这可是有期徒刑的最高刑期,当时,真要处以极刑,那又怎样呢?当法庭向他宣判时,蒲世光毫不犹疑地向法庭申明:“历史将宣判我无罪。”
判处后,蒲世光便被送到这里,殊途同归,我们终于从不同的出身,不同的思想方法,不同的遭遇走到一起来了。相同的归宿告诉我们,我们是同一个政治目的牺牲品。
他告诉我这里共三个车间:铸造车间、金工车间和电工车间,并说出它们的负责人,看来他对这儿的情况很了解。
刚来的第一天,新犯组的李队长问他,判了多久的刑?“他爽快地回答说”:“一天!”“什么?”“一天。”他重复地回答着。李队长被这种明显的轻蔑和作弄惹恼了,立即厉声训斥道:“你给我放规矩点,这不像你在重大可以胡说乱言,老子对你的狂妄可以铐你,斗争你。”
然而蒲世光却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这刑期可是你们给我定的,这话也是你们讲的,怎么就不认?”“你敢顶嘴:你敢嚣张,你以为打不掉你的气焰是不是?”那姓李的毛小子狂怒了,当下安排了晚上开斗争会。
晚上斗争会开始了,姓李的问道:“你说,为什么用这种态度向政府说话?”他对着到场的陌生面孔,不紧不慢答道:“一天等于二十年,可是你们这么说的,对不对?我判的就是二十年这也是你们法庭判的。我用你们自己说的话回答你,你怎么就听不懂?向我一个小犯人发火?”斗争者哄堂大笑,连那李姓的干事也忍不住把脸扭了过去。
用轻蔑的态度,讥讽鞭打横蛮的人实在是一种上智,何必为自己的不幸而伤心?笑对着暴政,笑对着今天,这种高尚的德行,可不是轻而易举可以修成的,“推古验今,所以不惑”。看来这位同学入门了。
我们本约定,下次开炉时,再在这里约见。可没有料到,五天以后他便被调走了,后来他到那里,再也没有他的消息,直到平反后,同患难生还的同学们,都说没有见到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活在人间?他的这一天等于二十年的笑谈,却至今还流传在我们之间,与他的音容笑貌一起!
与蒲世光相见前后的日子里,我又在金工车间,邂逅南桐看守所认识的“319”。那是为解决一个车头箱的主轴孔加工余量不足该如何捕救时,我到了车工组那架老八尺车床上,当时他是这台设备的主机手。我最先认出了他,自从南桐看守所斗争以后,他被很快调走,就没听说过他的下落。至于当时在看守所,他如何会严重到像死囚犯那样截着全刑具入狱,我就不得而知了。
冬天渐渐来临,1961年最后的岁月充满了寒气。早上起来天还没亮就在黄色的灯下触摸这些冰凉的铁块,全身都会发抖,人们说肚子里没有货,身上当然是冷的。但除此之外,我常常被一种内心寒冷所控制,废品一天天的增多,那位主管金工车间的分队长,成天红眉毛绿眼睛的盯着致废的工件咆哮,虽然有时参加斗争会的人,听着听着竟闭上了眼睛打起瞌睡来,他们显然是太疲劳了。疲劳得连这位分队长操起铁棍向他们刺来,他们只是白白眼。(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