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Sheramy Tsai　编译／郭小卉

“医疗瀑布效应”可能从一项看似无害的检查开始，却引发一连串不必要的医疗干预，例如一张抗生素处方、一份X光检查，或是一项预防性措施。识别这种效应的关键在于了解其风险与警讯，并在医疗过程中保持警觉，避免陷入过度医疗，进而帮助您在医疗过程中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在现实医疗场景中，这类情况并不少见。以下是一个实际案例：

一位52岁的患者最近正致力于健康生活，每天散步、改善饮食，感觉身体强健。然而，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以为只是肌肉拉伤，初步检查也显示正常。即便如此，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的心脏科医师丽塔．雷德伯格（Rita Redberg）告诉《大.纪.元;时报》，当时的主治医师为了“以防万一”，仍安排了心脏电脑断层扫描（CT）。

CT扫描并未发现明确异常。然而，医生接着安排了进一步的心脏血管检查，过程中不慎伤到了一根大血管，导致必须紧急手术。几个月内，她先后经历了心脏绕道手术、各种后续并发症，最终甚至接受了心脏移植。

“她走进诊所时原本是非常健康的正常人”，雷德伯格说，“这一切的发生，仅仅是因为医生安排了一项不该做的检查。”

【编按】这是一个极端但真实的案例，最初发表于医学期刊《内科学档案》，后来被雷德伯格引用于她的“少即是多”系列文章中。虽然这类严重的后果并不常见，但它清楚说明了“医疗瀑布效应”的风险：一项出于好意的检查，如何可能引发一连串的连锁伤害。更常见的情况是较轻微的连锁反应，例如不必要的追踪检查、心理焦虑，或轻微的医疗副作用。

这种“瀑布效应”并不总是从紧急危机开始，更多时候是从日常的医疗流程引发，比如一张抗生素处方、一份X光检查，或是一项预防性措施。

举个例子：一位患者因鼻窦发炎服用抗生素，感染好了，但药物却破坏了肠道里的益菌平衡。腹泻演变成胀气，接着医师又开了另一种药来缓解这些不适。几周内，患者治疗的已不再是原来的病，而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研究人员称此现象为“处方瀑布”。

2022年的一篇医学分析发现，这种连锁反应是导致患者同时服用多种药物的主要原因之一。2023年一项涵盖七百多万人的研究，找出了49种不同的连锁用药路径，其中许多是由心脏相关药物引发的，年长者受害最深。

同样的问题也可能从影像检查开始，即使技术上并没有真正发现“问题”。

2019年一项针对全美医师的调查显示，几乎每位医师都曾见过由“意外发现”引发的瀑布效应：在找其它病因时，意外看到了小小的异常点、边缘性的数值，或是构造上不太一样的地方。

比如因背痛做了电脑断层，结果发现肺部有个微小的阴影；因头痛做了核磁共振，结果显示有个不影响健康的小囊肿。检查报告通常会说“可能没问题”，但事情很少就此打住，接着又安排另一次扫描、转介其它科别，有时甚至需要切片化验。

大多数受访医师表示，这些额外发现几乎没有带来实际的医疗帮助，却引发了后续一连串的检查、焦虑，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造成了真实的伤害。

“家长想要找12个专科医生、吃一堆药，他们只想把每一个小细节都处理掉。”《回归疗愈》的合著者、专门照顾老年患者的安迪．拉兹里斯（Andy Lazris）医师告诉《大.纪.元;时报》，“他们没意识到这有多危险，特别是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逐渐退化时。”

看似周全的照护，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让所有人偏离了正轨。当下的每一步都显得合情合理，直到事后回头看，才看出整个连锁的模式。这条锁链是由“谨慎”而非疏忽所构成的。

大多数瀑布效应始于“不确定性”，以及我们对这种不确定感到坐立难安。

当症状在检查结果“正常”的情况下依然持续时，确实需要进一步厘清。但问题往往出在另一种情况：检查发现了某个无法解释症状的异常，却让人不安到无法不管它。

影像检查往往是这场“追查游戏”的燃料。2024年一项全球性的分析估计，全球每年进行的36亿次扫描中，高达一半的实际医疗价值极低。这不只是金钱上的浪费，更沉重的代价是后续的处置：更多手术、更多心理压力，以及用“认真负责”包装起来的伤害。

拉兹里斯指出，许多过度医疗始于对“数字”的过度反应。“我们用数字制造了流行病”，他说，“每当血压、血糖、骨质密度的标准门槛被调低，就有更多人被贴上‘病人’的标签，并开始寻求药物治疗。”

一旦被贴上标签，医学的本能就是采取行动。“即使我们做任何事都无法让人活得更长或更好”，雷德伯格说。“似乎总有一股强大的推力让人觉得非做点什么不可。”

两位医师都认为，问题不在于注意到细微的身体变化，而在于误以为“医疗介入”是唯一或最好的应对方式。

这种冲动深植于整个医疗体系之中。在美国，医师的报酬往往取决于“做了多少处置”，而非“患者是否真的好转”、“多做多得”，雷德伯格说，“很难想像这不会在潜意识中影响整个医疗文化。”

然而，金钱并非唯一的驱动力。内科医师托德．勒平（Todd LePine）表示，“这是一个习惯‘马上反应’的系统。采取行动让人觉得有在进步，但有时‘等一等、观察看看’对患者反而更有帮助。”

雷德伯格观察到，这种心理在医病双方都存在。“我们把‘照顾’和‘介入’混为一谈了”，她说，患者也养成了这种习惯性反应，“我问他们感觉如何，他们会说：‘雷德伯格医生，你告诉我吧。’他们学会了把健康与检查数字画上等号。”

在渴望帮助患者的医生，与期待有所行动的患者之间，医疗体系陷入了不断运转的循环。真正的安心感应该来自一段好好的对话，而不是又一份检查报告；雷德伯格认为，“单纯的检查往往无法真正让人安心，更重要的是有一个愿意倾听你说话的人。”

在华人社会，医疗瀑布效应可能因特定的就医习惯而更容易发生：

健检文化盛行，“意外发现”机会大增：许多华人习惯定期进行全身健检，追求“早期发现、早期治疗”。然而，过于频繁或范围太广的筛检，可能增加“意外发现”的机会，进而引发不必要的后续追踪。

同时看多科，缺乏整体评估：面对症状时，患者常同时挂号多个专科，希望“问清楚一点”。每位专科医师可能从各自的角度开立检查或药物，却缺乏整体性的评估，导致重复检查或药物之间产生冲突。

“做总比不做好”的心理负担：华人文化重视尽责与孝心，家属常要求“能做的都做”，担心“万一漏掉什么”会后悔。这种心理与医疗体系倾向采取行动的特性互相加强，更容易推向过度医疗。

过度信任，缺乏对话空间：许多患者习惯完全听从医师的判断，较少主动提问，或表达“想先观察看看”的意愿，这可能让医病之间少了必要的沟通与讨论空间。

认识这些文化特性，有助于华人读者在面对医疗决策时，多一分警觉与思考。

瀑布效应发生时，通常看起来并不冒失，每一步都显得合理甚至谨慎。但当治疗开始偏离最初的目的时，就是该停下来思考的时候了。以下7个实用讯号，帮助您在看诊时提出关键问题：

1. 原本的问题已解决，但追踪还在继续

情境：你因鼻窦炎或肌肉拉伤就医，症状已消失，但追踪影像、抽血检查或回诊仍持续不断。

可以问医师：我们现在还在追踪什么问题？如果停止追踪，会有什么影响？

2. 数值改善了，但你的感觉变差了

情境：报告上的数值进步了，但你的体力或精神状态却下降。

可以问医师：目前的治疗是依据数字，还是根据我实际的身体感受来调整？

3. 做了检查，只带来更多检查，而非答案

情境：影像扫描发现了“附带发现的异常”，医生说可能没事，但又安排了另一次扫描或转诊。

可以问医师：我们希望透过这次检查找到什么？如果有了结果，会做出什么不同的决定？

4. 听到“以防万一”的建议

情境：这听起来很贴心，但通常代表这个行动是由“不安全感”而非“具体证据”所推动的。

可以问医师：如果现在先不采取行动，实际的风险是什么？

5. 吃的药越来越多

情境：你同时服用的药物超过5种。

可以问医师：有哪种药物可以先尝试减少或停掉？怎么做才安全？

6. 你在治疗药物的副作用，而非原本的病

情境：某种药物让你感到疲倦、头晕或肠胃不适，医师又开了另一种药来处理这些不适。

可以问医师：我们可以试着减少或停掉原本那种药，而不是再加一种新药吗？

7. 目前的计划跟你最初的问题已经脱节

情境：经过几个月的检查与转诊，现在的治疗方向感觉跟你当初来看诊的原因完全不同了。

可以问医师：目前治疗的主要目标是什么？它是否还符合我最初希望解决的问题？

﹡提醒：并非每一个连锁反应都是有害的，有些医疗介入是必要的，甚至能救命。学会识别医疗螺旋（medical cascade / cascade of care）的目的，不是要拒绝所有医疗建议，而是在适当时机提出问题，和医师一起做出更明智的决定。

雷德伯格表示，每一项检查都应该预先想好“如果有结果，接下来怎么办”，而在不确定性高但风险低的情况下，有时正确的答案就是“先什么都不做”。

这与多数人对医疗的印象背道而驰。我们被教导要修复、要介入、要不断往前推进。但医疗介入并不总是越快越好。

“在不确定性高但风险低的情况下，时间本身对你有利，”拉兹里斯说，“特别是对年长者而言，‘慢下来’可能更为重要。”一段短暂的“密切观察期”，搭配明确的后续计划，有助于区分哪些问题会自然好转，哪些才真的需要介入。

放慢速度并不等于不治疗，而是抵抗“反射性地马上做点什么”的冲动。相同的医疗工具可以救人，但在没有明确目的的情况下使用，也可能引发连锁伤害。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停，需要判断力与信任。

“少即是多”的原则并非适用于所有情况。以下是不应拖延或放弃就医的重要警讯：

出现急性且严重的症状：如胸痛合并呼吸困难、突然说不出话或手脚无力、大量出血、剧烈腹痛等，这些可能是心脏病发作、中风或其它紧急状况，必须立即就医。

已确诊的严重疾病需要治疗：例如癌症、心脏病、糖尿病出现并发症等，拖延治疗可能让病情恶化或错失最佳治疗时机。

症状持续恶化或反复发作：如果症状不是“稳定”或“轻微”，而是愈来愈严重或频繁出现，应积极寻求诊断与治疗。

医师根据明确证据建议的筛检或预防措施：例如有家族病史的癌症筛检、疫苗接种、高风险族群的定期追踪等，这些都有科学根据支持，不应随意略过。

已有明确且有效的治疗方案：当疾病诊断清楚且有标准治疗准则时（例如高血压或高血脂需要药物控制），不应轻易自行停药或延迟治疗。

核心原则：“观察等待”适用于不确定性高、风险低、症状轻微且稳定的情况。当面临明确危险或已确诊疾病时，应遵循医师建议，积极配合治疗。若有任何疑虑，请与您的医师讨论。

帮助一个人，不一定要采取行动。雷德伯格说：“有时，倾听与给予安慰，才是我们能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作者介绍：Sheramy Tsai是一位资深护士，也是一位有10年写作经验的作家。毕业于明德学院（Middlebury College）与约翰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Tsai结合护理与写作专业，致力于提供有深度的健康内容。

原文〈How Tests and Treatments Spiral Into the ‘Medical Cascade’〉刊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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