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今的语境中,提到“药膳”,人们常常会联想到在汤里加入几味中药,或是将某种“补品”融入日常饮食,希望能够滋补身体、促进健康。
然而,若从《黄帝内经》的医学观、《周礼》的医制,以及古代医家的实际操作来看,这样的理解其实与上古“食医”的理念相去甚远。
上古医学中的“食医”并不是将药物制成食物,而是将饮食本身视为顺应天地之气、调和人体气机的首要养生手段。
《周礼·天官》在周王室的医疗体系中,明确设有四类医官:食医、疾医、疡医和兽医,而食医位居首位。
《周礼》中提到:“食医,掌和王之六食、六饮、六膳、百羞、百酱、八珍之齐。”这句话常被误解为“宫廷营养师”,但实际上,他们是地位最高的正统医官。
他们的工作是根据五行理论配药,运用性味归经的药理,将食材进行组合,透过食物而非药物来调和脏腑的气机。因此,这句话的重点在于“和”与“齐”。
“和”指的是调和人体失衡的五行气机,亦即调和阴阳,使脏腑气机运行顺畅;而“齐”则是使饮食之气与季节之气、人体之气相适应。
因此,传统观点认为,食医的职责并非追求味觉的刺激,而是透过日常饮食,保持人体气机在“中和未病”的状态。
当饮食能够有效调顺气机时,就不需要使用药物;只有在饮食调和不足、疾病形成的情况下,才会由“疾医”来用药。
《黄帝内经》虽然少见具体药方,但对于“食治”的评价却极高。
《素问·五常政大论》提到:“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无毒治病,十去其八;食治者,十去其九。”
这段话在传统医学理论中的意思是:使用药性猛烈的药物治病,往往只能去除一半的病邪;而使用性味较平的药物,去邪效果反而更稳定;如果能够顺应四季气候和五味入脏的原理,通过饮食来调养人体的正气,则对病邪的消解最为彻底。
这段话并不是在说“食物比药更能治病”,也不是鼓励人们在疾病已经发作时仅靠饮食来替代医疗。它强调的是医道层级的先后次序:
病邪之所以能被消解,中医认为并非因为食物“有疗效”,而是因为饮食最不违背人体自身的气机运行。药物之所以称为“毒”,并非贬义,而是说明其作用具有偏性与矫正性,可能伴随着对正气的耗损;而饮食则是顺应四时、合五味、养护脏腑,使正气自行充足,从而令病邪失去立足之地。
所谓“食治者,十去其九”,在上古医家的理解中,并不是在说“食物治病”,而是正气得以滋养,邪无可附,这是上古医家心中最理想,也最根本的“不治已病,治未病”的医道观。
这句话极少被认真对待,但它清楚地表明了一种治疗层级观:
药,永远是“补救手段”;食,才是“根本调理”。
在《内经》的世界里,传统认为真正高明的医者,是在病未成之前,就已经通过饮食修正人体气机的偏差。这正是食医存在的意义。
今天的“药膳”思路多是:先有病名或功效,再找几味药混入食物中。
而上古食医的思路恰恰相反:先观察天时气候(寒、暑、燥、湿、风),再察看人体(脏腑气机强弱、气血升降),然后仅用食材,依据阴阳五行的药理,也就是性味、归经、升降浮沉来配置饮食。把食材本身视为未病阶段调和气机的“药材”来使用。因此,中医才有“药食同源”的说法。
这正是《神农本草经》将大量日常食材列为“上品”药材的原因:所谓“上品”,并非指药力强,而是指这些食材可以长期食用,以养正气,抵御病邪。
在上古医学中,人体不重视有形的解剖结构,而是将重点放在无形的经络系统,也就是五脏背后的五行气机。
五脏各自安居其位,形成一个循环不息的五行气机,饮食进入胃中,其气分布于五脏,作用于气机,进行调和。
因此,传统观点认为,食医在配置饮食时,其根本目标并不仅仅是为了“补充某个器官”,而是为了让人体的五行各安其位,升降有序。因此,食医需要推算每年的五行运势和气候变化,以便对应人体,安排饮食,防止病症的出现。
例如,2026年是丙午年,传统五行推演认为水运偏盛、偏寒,水克火,心脏属火,因此可能使心火相关状态较需留意,宜提前养护心火,避免寒食;同时,这一年湿气较重,传统认为可能困扰脾胃,需要温脾祛湿;寒水与肾气相通,中医认为寒冷可能影响肾气,因此古代食医会据此决定用药方向,再根据食材的性味归经(了解食材的寒热、五味(入五脏)、行走的经脉)来配置食材,调和五脏。
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说:“天有五行,御五位(统御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人有五脏,化五气。”因此,中医开药被称为开方,开出五行方位,组成五行能量的运行方阵,借此调理人体的小宇宙。
在这个体系中,食材被视为调和气机的媒介。
食医的工作在于饮食层面,帮助人体在未病之前或亚健康时期,完成这种人体宇宙气机的调整。
到了唐代,药王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更直白地表达了这一思想:
“凡欲治病,先以食疗;食疗不愈,然后命艺。”
这并不是因为他“保守”,而是因为他非常清楚:一旦药物介入,意味着人体已经失去了部分自我调节的空间。
而食疗则不同,传统认为它依赖人体本身的运化能力,将气机拉回正轨。
这与今天“吃点清淡的”“注意饮食调养”的模糊建议截然不同,而是一套有明确五行医学理论的饮食观念。
原因只有一个:我们已经习惯了“病—药—症状消失”的线性思维。
而上古食医处理的是:气候变化、年运的五行气机偏盛、体质差异、脏腑强弱。
它面对的不是“一个病”,而是一个正在形成的气机失衡趋势。
正因如此,食医往往“无名无状”,却能让人不生病或少生病。
当我们根据每年的干支、五运六气来观察:哪一年寒气较重,哪一年湿气影响脾胃,哪一年火气容易上升,然后再思考如何调整日常饮食结构:少吃一些什么,多吃一些什么,使用什么性味的食材,这其实是在理解上古“食医”的防病思维。
这不是药膳,也不是偏方,而是一种以天地五行为背景、以人体五行气机为核心的饮食医学观。
上古食医从来不是将药物放入食物中,而是根据五行生克的原则来搭配食材,让日常料理本身成为温和、持久、顺应自然的养生方式。
理解这一点,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内经》中很少有药方,却能统领千年医学,成为中医的理论基础。
当然,随着时代的变迁,医家逐渐将药物与食物混合,形成了界限不太明确的药膳。
我们不否定这种结合及其相应的效果,但更应该追溯根源,从根本上理解古代医学的理念,以获得更深的智慧。
提醒:本文旨在介绍上古食医理念,读者若有健康疑虑,仍应寻求专业医疗协助。
Q1:上古“食医”就是现在的药膳吗?
不是。本文指出,上古食医并非把药物加入食物中,而是以食材本身依阴阳五行理论组合配置,透过日常饮食调和气机,而非以药入食。
Q2:“食治者,十去其九”是否表示食物比药更能治病?
不是。文中说明,这句话并非强调食物疗效更强,而是指出饮食最不违背人体气机运行,能养正气、防未病,而非在疾病已成时取代药物治疗。
Q3:食医是否可以替代现代医疗?
不能。本文结尾提醒,食医理念属于未病调理与养生观,若已有健康疑虑,仍应寻求专业医疗协助。
责任编辑:林本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