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我被糊里糊涂带入看守所(6)
(三)人民公社是农民的坟地(2)
丁管教把所有的人分成四个大组,每组占一块田,十个人一字排开,一边像拦河里的鱼似的搜索着前进,在草堆里割下那稀稀拉拉的麦草,正因为是“寻找”,不会蹲下来使出骑马桩刷刷的割,倒像是排着队散步似的同那些麦秆捉迷藏。
割下来的麦草难成一把,一块两亩田,稀稀拉拉的东一堆西一堆,集中起来连带着麦草,捆不起一大挑的。
忽然有人发现,那田坎上还按着老庄稼的模式种着豌胡豆,只是因为草更加茂盛,完全遮去了田坎边的豆杆,需要扒开草丛,才能看见那些隐藏在草丛中的豆杆,豆杆开着紫色的小花,结着一两片绿油油的豆荚。于是大家争着靠田坎去割,一边顺手摘下那隐藏在草里的豆荚。
找到后,迅速摘下,不管是黄的还是绿的都塞进自己的嘴巴,那股清香和甜美当然就比“精神牙祭”中的肥大片实在得多。丁管教在山顶上连声喝斥,于是,十个人中便会有一人出来指挥,将田划成十段,每个人包干自己那一段的麦秆收完,也包干那一段田坎里草丛中埋藏着的美食。
今天真算争气,还没到中午,这一弯田就已收完了一大半。丁管教走下已经割完的麦田检查,也说不出哪儿还没有割完。便吩咐大家坐在田坎上歇息片刻,大家便就地坐下。唯有几个特别好动的小子,还在那刚刚割完的田坎上,不断的寻觅着漏网的豆荚。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阵哭泣声,由远而近,几分钟以后,就在右侧刚才我们过来的山腰小路上,依次地冒出了几个人头来。哭声越来越近,到挨近了方才那警察撑伞放哨的地方,已看得分明,前面是两个年青人晃晃悠悠的抬着一个担架,那担架上躺着的分明是用一床竹席裹着的死人,后面跟着一老两少,都穿着已经破烂的白衣服。头上裹着的白布长带在风中飘荡。
走近我们,一个警察上前拦阻盘问,抬担架的见阻便放下了担架回答。
“怎么在这里埋人?”
“公社规定的。”
“什么时候死的?”
“前天晚上。”
“怎么死的?”
“水肿窜上了胸口,破了皮。”
这几天在狱中不断传来农村里一家人都饿死的消息,今天正赶上我们亲眼目睹了。
“埋在哪里?”
“你看,就埋在前方。”顺着那抬担架人伸出手指的方向,果然,就在那山梁左侧,距那哨位不过五十公尺的地方,密密排着几十个新垒起来的小土塚。两个人从新抬起了担架,吃力的绕过哨位。
我们的目光紧紧地跟着这支送葬队伍,看得分明,那一老两少都是肿眼皮泡的,想来,不光是因伤心而哭成那模样,因为就连那两个抬担架的人也是浮肿着脸。送葬的人中,一个老者走出来指划着,其他几个人就在近处,七手八脚的挖出一个坑洞来,大家比划着又挖了一会,等到那洞足以安放那裹着的竹席以后,便将那竹席抬进刚才挖好的洞穴中。
两个孩子从坐着的地方爬起来,扑向这新的坟堆……
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左右,祖孙三人才相互搀扶,蹒跚往山坡来的方向走去。那老奶奶还在路上跌到了两次,我目送着她那摇摇晃晃的身躯,头上裹着的白布巾在春风中抖动,好像在为她的儿子撒一把纸钱。
恐怕他老人家过不了几天,也会来这儿,躺在他儿子的身边安息。
我们这四十名割麦的人,大多数都是附近的农人,兴许其中还有死者相识的好友亲朋,看到此般光景,心情能不沉痛?同病相怜,自己的家人也包括了自己,不是也在同刚才那死者和他的母亲一样,同赴此难么?(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