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我被糊里糊涂带入看守所(8)
(四)初悟与反抗(1)
毛泽东思想光芒万丈的颂歌,离开了“作假”便唱不下去的,不过,这假也实在太离谱,那老天爷也真怪,从夏初开始便把暴雨没头没脑的往南方河流交错的沃土上狂泻,使那里水汪一片,庄稼荡然无存。接着又跳过广大的丘陵山川,又没头没脑的把暴雨狂泻到黄河流域,使那儿黄汤一片,哀鸿万里,唯独就欺侮那山陵田野不给一丝雨水,来了个连续一两个月的连晴高温。
这玉皇大帝的雨司、雷公们真够开毛泽东的玩笑,故意同大跃进过意不去。再说,那排成长龙一般,将一盆盆水从山下递到山上去,能解得了几块田的渴?救活几棵庄稼?真来了那么大的旱灾,就凭这种可笑的办法行得通,救得了灾吗?如果这也叫人定胜天,不是愚弄中国百姓么?
耳听那303叨叨絮絮的读报声,恍惚中明白那报纸说瞎话的原因。看透了那满口为人民服务,为人民谋根本利益的中共,连百姓整户整户的饿死都毫无动容,毫无自责,毫无歉意,往“天灾”上一推了之!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看到这共产党的真正面目,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将我步步紧逼到这种地步,一点都不是“家庭出身”,而是这位混世魔君为独揽皇位,复辟专制而采取的卑鄙手段,我同全国百姓无非都是这场“政治试验”的牺牲品。一场政治骗局的炮灰!
就在这个时候,王管教开始了对我的预审。我既是莫名其妙的进来,当然面对这位无法用语言沟通的审讯者,不知怎样来回答他向我提出的莫名其妙的问题。向他交待什么?偷人抢人,投机倒把,杀人放火,还是组织暴动?我招惹了谁呀?至于提出那本“日记”就更令我反感,能说明什么?造谣、谋反?到了这种地步,将自己扭曲得来连替自己辩说的勇气都被剥夺了,只会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以泪洗面,以文舒哀,这算哪门子事啊!这也叫“罪”么?
“交待一下你的罪恶。”
沉默。
“你听到没有?讲讲你写的那本日记的动机和目的。”
沉默。
持续了足足十多分钟的沉默后,那姓王的忍耐不住了,向我递过来一撂纸,“那么,你写吧,把你的犯罪连同认识全部写出来。”
在那个年代里,“罪”,原是一顶被人捏在手里玩弄的帽子,例如,据实申辩,可以说是死不悔改不低头认罪;揭示真相可以被说成“以点带面,攻其一点,不计其余”;若说“那卫星是假的,那公社报的产量也是假的”便是诬蔑,破坏“群众”的革命积极性;至于说道:“大炼钢铁劳民伤财”,“那报上假报丰收,老百姓饿得吃草皮树根”那就是现行反革命,至少要判十年刑;若说那人民公社化造成农民大量饿死,那么就只有枪毙有余,死有余辜了。
若说“共产党太霸道太专制,该讲讲民主”那么就等着挨斗、挨打、坐监、枪杀吧!反革命帽子反正不花一分钱,帽子公司有的是,斗争会总要不断开下去,不然凭什么来振慑老百姓?监狱拿来干嘛呀?
而此刻的我已被压抑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这两年来,我一直都在挨打,受侮辱,连替自己说句真话的权力也被剥夺的处境。我说:“我没有替父亲翻案,也没有希望国民党政权卷土重来的想法。”回答的除了斗争会、除了拳打脚踢外还能有别的结果吗?
这样压抑自己,强迫认罪,兜着圈子打诳语的日子,是一种精神肉体同被煎熬的苦日子,我说真话便是攻击,我说假话良知又不允,这般苦恼该到结束的时候了。回到监舍,整理了一下思路,我鼓足勇气,提起笔来,在那位王管教所给的“交待材料”的白纸上写下:“浅谈三面红旗之所失”的大字标题。
我毕竟是学生,虽然患着水肿,但血气依然亢直,又没有太多的坛坛罐罐顾忌,可惜,我的社会知识、历史和文学的知识、阅历和写作能力都受限制,在这些方面我只不过中学生的水平。一种逃避精神折磨逼出来的勇气,一股存于天地间的良知所鼓起来的勇气,这何尝不是中国人良心道德的啼血和哭泣。(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