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纪.元;2025年12月10日讯】近年来,一个在国际制药界持续升温的名词,“抗体药物复合体”(在中国被习惯译为“抗体–药物偶联物”)(ADC,Antibody–Drug Conjugate),也成为中国生物医药圈的焦点和首屈一指的新战场。
这种被誉为“导弹式抗癌药”,被中国医药业寄望为“弯道超车”的关键技术,能让中国在全球生物医药竞赛中缩短差距、重塑格局。但在政策红利与资本热潮退去后,一场冷思考正悄然开始:中国ADC能否真的跑得远,而不只是跑得快?
ADC结合了单株抗体的精准定位与化疗药物的强效杀伤癌细胞的作用,展现了出色的精准抗癌效果。在过去十年,美国的Enhertu(Daiichi Sankyo/AstraZeneca)、Trodelvy(Gilead)等药物相继上市,将ADC推向全球肿瘤治疗的前沿。
中国的追赶始于2018年。据GlobalData统计,中国目前拥有超过100条ADC开发管线,占亚太地区总量的八成以上。
2021年,瑞迈根(RemeGen)的HER2靶向药Disitamab Vedotin(爱地希®)获批上市,成为中国首款国产ADC。此后,豪森制药(Hansoh Pharma)分别与GSK、Roche签署全球授权协议,潜在交易总额逾30亿美元,创下中国创新药授权规模纪录。
在国家政策、资本与市场需求的共同推动下,ADC被视为中国最具“出海”潜力的创新药赛道。但这场加速奔跑,也埋下了技术与策略层面的隐忧。
目前中国一些药企在 ADC技术上确实进步迅速。WuXi XDC、MabPlex 等CDMO 平台目前已具备从抗体表达到偶联的完整生产能力,并获多家跨国药企委托。
多家外资企业也在上海、苏州等地建立研发中心,使中国成为亚洲重要的ADC制造基地。但核心专利仍被掌握在西方国家的药企中。
根据 Evaluate Pharma 分析,全球主流ADC所使用的载荷(payload)如 MMAE、DM1、PBD 及其连结子技术,几乎全部由美欧日企业掌控。
中国几家药企虽具合成能力,但缺乏自有专利与稳定质控标准。若美国进一步加强高端化学中间体出口限制,中国ADC生产可能遭遇“断链风险”。
行业投资人直言:中国的ADC现在更像是“组装产业”,而非完整技术体系。
中国ADC研发的另一个现实问题,是创新不足与过度拥挤的靶点竞争。Pharmcube数据显示,目前中国近一半ADC管线集中在 HER2、TROP2、B7-H3 和 Claudin18.2 四个靶点。
这种“扎堆”现象,反映出资本热钱涌入后的盲目跟风。
上海交通大学药学院教授顾宁指出, 中国的ADC发展速度惊人,但真正具临床差异化的产品仍寥寥无几。太多公司在重复同样的靶点设计,创新沦为微调与模仿。
此外,授权交易金额动辄上亿美元,但多数属于“里程碑付款”,只有在产品获批后才会实际支付。
实际上,由中国企业 RemeGen(荣昌生物制药 / 瑞迈根)自主研发的一款HER2靶向抗体–药物偶联物(ADC)“RC48”上市后的销售远不及预期,高昂定价与医保覆盖限制让医院“想用不敢用”。当初的“金矿”神话,如今正被冷静的市场现实重写。
过去几年,中国是ADC外包与早期研发的重要据点。
但在美国川普政府开始“制造业回归”与“去中国化”政策导向后,美国生物制药供应链正进行重组。美国国会推动的《生物制药安全法案》明确限制使用中国供应链的药品获得联邦资金支持。多家美企开始将ADC制造外包转移至欧洲或东南亚,以降低政治风险。
这意味着,中国ADC若要进入美国市场,不仅要通过技术与临床考验,还要跨越政治与信任的双重壁垒。
监管层面也不乐观。例如,美国FDA曾要求暂停中国企业研发的B7-H3 ADC试验,原因是高剂量组安全数据不完整;欧洲药品管理局(EMA)亦多次要求中国企业提供国际多中心数据。这些案例暴露了中国ADC“出海”的最大短板——临床数据透明度与国际公信力。
中国的创新药产业历史,从不缺少“热潮”与“泡沫”。
五年多以前,中国在免疫治疗癌症的PD-1抗体市场也曾引发过投资狂潮,超过百个项目竞相开发。但多数产品仅是“快速跟随”,缺乏真正创新。随着带量采购(VBP)与医保压价(NRDL)介入,市场价格急剧下滑,泡沫迅速破裂。
同样,曾被寄望为“颠覆性突破”的CAR-T细胞疗法,也因成本高、标准化难与疗效不稳定而降温。
如今,这一模式似乎正在ADC领域重演。《金融时报》医药评论员莎拉.内维尔(Sarah Neville)警告:“中国的ADC热潮可能重演PD-1的泡沫——资金涌入太快,而差异化太慢。”
内维尔指出,尽管ADC结构中包含抗体、连结子和毒素三部分,看似有差异化空间,但许多企业仍停留在细微改良层面,缺乏颠覆性突破。
若继续重蹈“速度大于深度”的覆辙,中国ADC可能重现PD-1的命运:从明星赛道到价格战泥潭,最终陷入“内卷式创新”。
未来三至五年,将决定中国ADC是昙花一现,还是迈向全球主流。
业界普遍认为,关键在三个方向:
技术自主化:建立自有载荷与连结子平台,打造完整知识产权链。
临床差异化:聚焦新靶点(如LIV1、Nectin4、EGFR-mut),探索ADC与免疫治疗联合策略。
国际信任重建:提升数据透明度,遵守ICH标准,与欧美监管机构建立稳定互信机制。
GlobalData在2025年报告中指出:“中国正在成为ADC创新的重要来源,但其长期可持续性仍取决于其可被信任度与差异化。”
ADC让中国生物医药产业首次站上国际舞台,但“弯道超车”不等于领先。它是一场结合技术、监管、信任与国际博弈的长跑。真正的突破不在速度,而在厚度,也就是它能否持续积累科研实力与临床证据,赢得全球信任。
当前的中国ADC正行驶在两条平行轨道上:一条通向创新与国际合作的希望;另一条,则可能滑向同质化与泡沫的幻象。超车并不难,难的是不失速。
作者简介:朱纬拥有病理学博士学位,曾在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IH)的国家癌症研究所(NCI)从事癌症基础研究。之后进入制药业,先后在辉瑞(Pfizer)、百时美施贵宝(Bristol Myers Squibb)等公司担任医学总监,负责肿瘤学和免疫学等领域的药物临床开发工作。
责任编辑:凌宇#






























